梧桐树下的日子刚过了几年安稳时光,新生命的啼哭便接二连三地在土坯房里响起。长子杨国山还在蹒跚学步,女儿杨国花就裹着粗布襁褓降生了,她的哭声清亮,像田埂上的布谷鸟叫。又过了两年,二儿子杨国明也来了,虎头虎脑的,刚会爬就爱往田埂上凑,抓着泥土往嘴里塞。于金香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带着笑,凤英也愈发勤快,帮着哄孩子、烧火、喂猪,家里的土炕上铺着厚厚的麦秸,夜里挤着一家五口,鼾声、梦话声、孩子的哼哼声,满是烟火气。
就在这时,人民公社的浪潮席卷而来。村口的老梧桐树上挂起了“杨家陆端生产大队”的木牌,鲜红的油漆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土地、农具、耕牛全归了集体,村民们都要到公社食堂吃饭,“大锅饭”的香气曾一度飘满全村。可没过多久,“大跃进”的号角吹得震天响,浮夸风刮遍了田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标语贴满了墙,虚报的产量高得吓人,而真正落到社员嘴里的粮食却越来越少。平均分配的政策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村民们的生产积极性——干多干少都一样,谁还肯下死力气?杨凤池看着田里日渐荒芜的禾苗,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他依旧每天最早下地,最晚回家,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田埂上的野草越长越高。
1959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先是一场旱灾席卷山东,庄稼地干的裂开了口子。紧接着,中苏关系恶化,国际援助中断,本就紧张的物资更是雪上加霜。公社食堂的大锅早就没了热气,仓库里的粮食颗粒无存。杨家陆端村的日子,一下子跌进了冰窖。村民们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刨树根,凡是能入口的东西都被搜罗一空。杨凤池带着于金香和凤英,走遍了村外的山岗,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磨成粉,把草根挖出来煮成汤。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杨国山懂事地把仅有的一点榆树皮粉让给弟弟妹妹,自己却啃着难以下咽的草根。凤英看着孩子们饿得直哭,急得直跺脚,嘴里反复念叨着:“有粮的,有粮的……”可她翻遍了家里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到一粒粮食。
就在这饿殍遍野的大饥荒年代,三儿子降生了。那天夜里,土坯房里没有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于金香疼得满头大汗,凤英在一旁烧着仅有的一点热水,杨凤池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心里像针扎一样。当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响起时,杨凤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在这样的年月里,孩子要承受多少苦难?他给孩子取名“杨国春”,盼着他能看到春天,看到饥荒过去,看到好日子到来。可现实是残酷的,于金香的奶水少的可怜,杨国春的哭声越来越弱。杨凤池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磨成粉冲成糊喂给孩子,自己却饿得头晕眼花,走路都打晃。
那段日子,广阔的田野间找不到一粒粮食。杨凤池一家也饱受饥寒,土坯房的窗户没有玻璃,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孩子们挤在一床破被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凤英的疯癫之症又犯了几次,她总是半夜里爬起来,跑到村口的老梧桐树下,喊着“爹娘给点粮”“孩子快饿死了”。杨凤池每次都披着衣服追出去,把她抱回来,夫妻俩抱着姐姐,看着孩子们,在黑暗中默默流泪。
日子像蜗牛一样往前爬,终于,1962年的春风吹暖了大地。大饥荒渐渐过去,当第一茬红薯成熟时,全家人围坐在土炕旁,吃着蒸得软糯的红薯,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是几年来,他们第一次吃到饱饭。杨国春也渐渐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婴儿,小脸变得红润,哭声也响亮了许多。老梧桐树又抽出了新叶,田埂上的禾苗绿油油的,杨家陆端村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又过了些日子,村里要选生产队长。村民们聚在老梧桐树下,议论纷纷。有人说选老支书,有人说选李二叔,可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杨凤池身上。他虽然长得矮矮壮壮,不会侃侃而谈,但这些年,他的勤劳能干、吃苦耐劳,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当过兵,有纪律,有担当;他还认识些汉字,有些文化,能看懂文件,能记工分;更重要的是,他待人谦和,有礼数,不管谁家有困难,他都第一个伸手帮忙。“选凤池!选凤池!”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亮,震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杨凤池站在人群中,连连摆手:“我哪能当队长,还是让前辈们当吧。”他知道,队长的担子重,不仅要管生产,还要管社员的吃喝拉撒,在这样的年月里,这是个苦差事。可村民们却不依不饶,七嘴八舌地说:“你是军人,有文化,我们相信你!”“凤池,你就别推脱了,只有你能带领我们过上好日子!”“是啊,你心地善良,肯定不会亏待我们!”李二叔拍着他的肩膀,憨厚地说:“凤池,干吧,我们都支持你。”王大娘也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期待:“凤池,大娘信你。”
杨凤池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看着大家眼里的信任和期待,心里的暖流汹涌澎湃。他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大声说:“好,我干!”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回荡在老梧桐树下,回荡在田野间。杨凤池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依旧艰难,但只要有村民们的信任和支持,只要自己肯下死力气,就一定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过上好日子。老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加油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