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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老姑太太的父亲是八老祖毓廉,其夫人我们也叫八老祖。我没见过(男)八老祖,但对其夫人老祖(太太)却很熟悉,因为老人在京时就是辈分最大、年事最高的一位老太太了。她是本家(族中)的老人,不是亲戚,而她的两个女儿就是姑太太。大女儿是大姑太太,二女儿在他们家男女混排,排行第三,我们称小姑太太。
我家在王大人胡同住时,八老祖(太太)住在酱坊夹道(这是王大人胡同里的一个小横胡同)。那时叔祖大爷爷不在京,好像是由宣统的伪朝廷公派去日本留学。因为他父亲——八老祖曾教过宣统的两个妹妹(在天津),大爷爷大概做过陪读,所以民国初期他并未留在北京。民国以后,八老祖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在京,也过着平民百姓的艰苦生活。大爷爷回国后曾在太原报社工作(与罗家我干爷爷、后来的十姑父老孔以及颜颜扎氏本家忆里大叔共事);印象中,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才回到北京。
这两位姑太太,在当时也像贺府的三位姑姑一样,算得上是“老姑娘”了。说到这儿,又要出个“岔儿”,说说北京旗人家的所谓“老姑娘”。这些女孩子多出身贵族之家,虽然清廷已经完了,皇帝已经退位,但这样的家庭却一直沿袭旧式的传统习惯。有朝廷的时候,一般官宦人家的女孩都不能、也不愿随便找个人家就嫁出去,首先要等朝廷选秀。那些做家长的,有的为了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与前途,巴不得女儿选进宫去,或许有个出头之日,达到“一人得益,鸡犬升天”的目的;也有的总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女儿享福,一家子跟着沾光。
总之,过去都说旗人的女儿“金贵”,在家娇养,嫁出去也为娘家争光。但到了清朝末年,尤其是辛亥革命以后,整个国家形势大变,有些旗人家的女儿便成了择婿困难的一拨“牺牲品”。早先旗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大都结婚或已许配出去(订婚),而这一时期给女儿找婆家反倒成了难题——用句俗话就是“高不成,低不就”。这么一来,多少青春少女的花样年华就这样被耽误了。我周围的亲友中,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一点上,我爸爸确实还真做过好几档子好事,帮助几家亲友的老姑娘找到了合适的夫婿,其中也包括上面说到的大姑太太。
那些年,我的大爷爷大排行十一,年岁比我爸小,辈分却大,小时常因称呼问题争论,爸爸就管他叫“大叔”,我们叫他“大爷爷”。他有时寄点钱回来,也有时接不上。老太太娘家姓曹,也不是什么富有的人家,无可依靠。所以从我记事起,大姑太太、小姑太太这姐妹俩就一直做补活。两姐妹都识字,但没进过正式学堂。
前面说过,因为我们这一支算是长门长孙,家族及亲友对我爸也比较敬重。爸结婚后,先有了姐姐和我两个女儿,所以等我弟弟出生后,便倍受重视。虽然旗人家里并不像一般农村那样重男轻女,但一个家族总还是得有传宗接代、顶门立户的儿子吧。
记得我大弟弟刚两岁时,有一天下午,我正看着他在院里玩,忽听院门外有声响,我跑去开门,原来是这两位姑太太(虽未结婚,也这么称呼)推着一辆藤编的童车来了。她们姐儿俩用自己做补活挣来的钱,给这个闫家门里的第一个大(侄)孙子买了辆小车。车是崭新的:竹木结构,编着藤皮,下面有四个小铁轱辘,在院里砖铺的甬路上推起来,咕噜咕噜地响。那天两位姑太太特别高兴,我们也跟着高兴。
有了小车,我和姐姐常用它推着大弟弟,后来又推二弟娃子,在院子里或出去到街上玩,就不用老抱着或背着了。
我爸给大姑太太介绍的是(住王大人胡同时的)邻居,他家姓李,跟我家只隔一堵墙。李家的女孩跟我同学;他父亲排行老四,四爷的哥哥(行三)中年丧妻,续弦。经我爸从中“牵线”,这门亲事就成了。
大姑太太婚后未育,前房留下一子。丈夫去世后,她因与继祥闹矛盾,曾提出到(结婚后的)我家寄住,被我婉拒。因为她有儿子、儿媳,虽不是亲生,却也是一家人,我不能在这中间“插”一杠子,反把关系搅“浑”了……
以后多年,两位姑太太只要还能走动,差不多每月都会去丁字胡同看我娘,说说话儿。我爸去世时,小姑太太还来了,这我记得很清楚。另外,据看坟的苗家后人说,两位姑太太每年清明都去上坟——因为八老祖,也就是这老姐儿俩的父亲,坟茔在龙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