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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种种,大约都是从揣度开始的。它并非一阵风,一片云,却是一种更幽微、更固执的在场。它是你与万物之间一层薄而韧的屏障,是你目光投出时,自行附着上去的、淡淡的阴翳。你活着,便无时不在揣度着;你揣度着,仿佛才确证自己活着。
你揣度一面镜的冷漠。那光洁的、银亮的面,究竟是如实地映现着你的眉目,抑或只是呈现它自己所愿意接纳的光影?你走近,它便容纳你;你退后,它便遗忘你。它没有秘密,可这毫无保留的空洞,本身不就是最大的、令人不安的秘密?你的影像在里头,苍白,悬浮,像一种无声的诘问。你揣度,那镜中的你,是否也正以同样的不安,在揣度着镜外的这一个?你们之间,隔着一层不可触的、名为真实的冰冷玻璃。
你揣度一堵墙的厚实。白日里,它承着光影的游戏,沉默得像一部合起的史书。你猜想它的另一面:是空寂的走廊,是温煦的炉火,是另一双同样因揣度而显得困倦的眼?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划分,为了阻隔,为了孕育这无边的猜想。夜色涨满时,它便成了纯粹的、有重量的黑。你的揣度也随之沉郁下去,变得具体而微妙——墙的深处,可有沉睡的砖石昨日的梦?梦的缝隙里,又是否渗着百年风雨晦明的潮气?墙是已知的,可关于它的一切知觉,都成了未知的引线。
你揣度一条路的去向。它从脚下延伸,驯服地贴着大地,却在目力尽处狡黠地一拐,没入林莽或地平线。它给予方向,却又亲手将终点藏起。你踏上的每一步,都像是与它签订的、一份临时的契约:它允你前行,而你,必须付出“前方不可知”的代价。你揣度每一粒被你鞋底碾过的砂石的履历,揣度路旁那棵歪脖树为何以那样挣扎的姿态凝固。更多的,你揣度那个不可见的尽头:是断崖,是桃源,还是另一条更苍茫的路的起点?路的蛊惑,全在于这“或许”二字。而你的步履,不过是揣度的肉身形式罢了。

你揣度爱,如揣度深渊上颤索的蛛丝,光彩流离,却承着性命的全部重量。你揣度恨,如揣度一柄藏在鞘中的古刃,未出之时,那森然的寒意已蚀透了鞘囊。你揣度他人的一个眼神,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像解读天书残卷;你甚至揣度自己忽然涌起的悲喜,疑惑那情感的源头,是否真如你所感知的那般确凿。
世界在你浩繁的揣度里,渐渐变得恍惚而丰饶,同时也陌生而疏离。花不只是花,它或许是春天的一句耳语;雨不只是雨,它或许是苍穹一场无端的垂泪。真实的世界退后了一步,而你用揣度构筑的、半透明的城池,却在眼前巍巍然立起。你居于其中,既感充盈,又觉孤寂。你分不清,是万物因你的揣度而蒙上了纱,还是万物本就是一袭巨大的纱,你的揣度,是风,不住地拂动它,让它显出变幻不定的形貌。
揣度,是你灵魂的触须,向着无涯的幽暗,温柔而徒劳地探索。它织就了你的罗网,而你,既是那织网的蛛,也是网中那永不餍足的、小小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