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冬的日头总是懒懒散散的,把温吞吞的光洒在乡镇的田埂上。枯黄的野草被晒得发脆,风掠过光秃秃的白杨林,卷着最后几片蜷曲的黄叶,打着旋儿落在土路中央。
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县乡财政“分灶吃饭”的包干体制下,农业税是乡镇财政的核心支柱,乡镇需承担机关干部、站所人员以及中小学教师等的工资发放。“交公粮”是农业税征收的俗称,农民以粮食实物缴纳,粮站结算后将款项划拨至乡镇财政,这是工资发放的关键资金来源。冬闲季节,乡镇也就没什么紧要工作,于是清收农业税欠款便提上议事日程。每个干部分配两千元任务,完不成任务不收兵。
我们组负责梨树村清收工作,组长按村民小组分配人员,我被分到了夹道。夹道组组长老双根是个老实人,做事总怕伤和气。那时我还年轻,我拿着欠费清单,挨门逐户上门做工作,磨破了嘴皮子,群众要么说在筹钱,要么干脆闭门不见。忙活了十来天,却一分钱未收上来。
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像调皮的精灵,在衣领间打转,把双颊吻得通红。同事们完成任务陆续返回镇上,只有我还留在夹道,继续走家串户,像是在“磨洋工”。当初那股干劲,早被磨得精光。组长托人捎来话:实在收不齐,人先回来。我梗着脖子不肯走——我丢不起那份人。
两天后,村支书老李从西洼组赶了过来。当着我的面把双根训了一顿,然后温和地对我说:“娃,心太软办不成事,钱都是逼出来的。这税是国家的,该交的总得交。”我闷着头不吭声。老李站起身:“跟我走,从北头开始,先找牛根有去。”
牛根有是村里出了名的硬茬,家里几亩薄田,收成不算差,可就是拖着税款不交,每次见了我,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直接甩脸子进屋。我们三到他家时,日头正当午,牛根有蹲在院子里编荆筐,手里的荆条在指尖翻飞。见我们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老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根有,农业税咋还拖着不交?”
牛根有手里的荆条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荆条断成了两截。他猛地梗起脖子,嗓门粗得像破锣:“没钱!”我顿时火冒三丈,刚要和他理论,老李朝我使了个眼色。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话说得不实诚。自古种地纳粮,天经地义,国法就摆在这儿,总不能赖着不缴。今天乡上的干部在这儿,你要是实在拿不出钱,就只能牵你家那头牛了。”
“你敢!”牛根有“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僵住。老李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僵持了半分钟,老李站起身,冲我努努嘴,我心领神会,快步走到牛棚前。黄牛正悠闲地嚼着干草,见了生人,甩了甩尾巴。我伸手去解牛缰绳,西屋的窗户 “哐当” 一声被推开,他老婆探出头,红着眼眶骂:“你们这帮挨千刀的,是要逼死我们啊!”
缰绳一解,黄牛便“哞”地一声,声音响亮。我牵着牛往外走,刚到院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小兔崽子,给我站住!你们这群土匪!”我没回头,攥紧缰绳直接把牛牵到了双根家,拴在他院门口的杨树上。负责“打掩护”的老李和双根随后也赶来了,我特意看了看他们身后,牛根有没有跟来,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后我们继续前往其他欠费户家,中午在老李的亲家家里吃了饭。
冬日的暖阳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黄土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午后的阳光似乎更热了些。牛根有终于找了过来,这次他没有吼叫,只是盯着拴在杨树下的黄牛,看着牛在太阳底下大口喘气,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领导,能不能……把牛拴到阴凉处?这太阳太毒,怕给晒坏了。”或许是之前的举动给了我底气,我这回是硬气起来了:“不用,就拴在那。这现在不是你家的牛了,今天晚上就拉到镇上去顶账。”牛根有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肩膀慢慢垮了下去,没再说话,转身默默走了。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根有家的牛被牵走了,听说把乡上的干部真惹毛了。”村民们私下议论纷纷,语气中既带着惊讶,也透着几分忌惮。
冬日的黄昏,来得沉静而温柔,像一幅缓缓铺展的淡墨画卷,晕染着岁月的清宁。群众陆续来到双根家里,纷纷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有的三十五十,有的因没凑够钱,也诚恳地说明情况,请求宽限时日并保证会结清。然而天色渐暗,牛根有却迟迟未到,我心里越来越着急,正要让红娃把牛牵去镇上处理,忽然门“吱呀”一声响,牛根有闯了进来。
“咋呀,我看谁敢拉我的牛?”他先吼了一嗓子,转而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不少,“领导,我交钱。”说着,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啪”地拍在桌上。牛根有缴清了税款,牵着他的黄牛愤愤地回家去了。不过半晌功夫,就收了两干多元,任务总算完成了。那一夜,交款的村民陆陆续续登门,清脆的敲门声,直到我吹灯歇息后,才渐渐归于沉寂。
老李坐在桌前,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夹在指间,火柴 “嚓” 的一声划破夜色。烟丝燃着,他猛吸了两口,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他忽然说道:“娃,当干部啊,心要软,脊梁要硬。但最重要的是——这硬脊梁里头,得揣着对百姓的情分。”
风从田野吹来,带着麦苗的清香。我攥着兜里的那叠钱,薄薄的纸页,却沉甸甸地压着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基层的路,从来不是笔直平坦的。它弯弯曲曲,深一脚浅一脚,全是在情、理、法之间,一步步蹚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