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色又阴沉下来。店里冷清得可怕。风铃响了。我像惊弓之鸟一样猛地抬头。不是房东去而复返。是顾时屿。他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依旧穿着衬衫西裤,但看起来……很疲惫,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手里没拎那个标志性的手提箱。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
“你……”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我强撑的伪装。鼻子一酸,我猛地低下头。“还好。”我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他沉默了几秒。“那天……”他似乎想解释,但又顿住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抱歉,我语气太重了。”
我摇摇头,依旧没抬头。
“一杯美式。”他最终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我机械地转身去磨豆子。我把咖啡递给他。他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我的,冰凉。他付了钱,是正好三十块。
他端着咖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他的老位置,而是靠在柜台旁边。“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洞察力。
我心脏一缩。我不想说。我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更可怜,更无能。“没什么。”我生硬地回答,转过身去背对他。
“沈清梧。”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低沉,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的手在抖。”
我擦机器的动作猛地停住。手指确实在不听使唤地轻微颤抖。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吓了我一跳。是房东。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看到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手指颤抖着,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键。
“小沈啊,考虑得怎么样了?”房东的声音传出来,“时间不等人啊。那边催得紧,你要是痛快点签了,违约金我还能再多给你申请一点……”
我听着他的话,胃里一阵恶心。“王叔,”我打断他,声音发颤,“我说了,我不搬。合同没到期,我有权利……”
“权利?”房东嗤笑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是你讲权利的时候!我告诉你,下周一,周一早上!拆迁队的人可能就过来看场地了!到时候你这点东西,人家可不会跟你客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周一?!这么快?!我眼前一黑。“你……你们不能这样!这是违法的!”我声音带上了哭腔。
“违法?呵,你告我去啊!看是你先找到地方搬,还是我先把你请出去!话我就放这儿了,周一之前,必须搬走!否则,后果自负!”电话被猛地挂断。嘟嘟的忙音像催命符一样响着。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周一……拆迁队……后果自负……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彻底淹没了我。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咖啡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不锈钢台面上。
完了。这一次,真的完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崩溃里,几乎忘了店里还有另一个人。直到一声轻微的陶瓷磕碰声响起。我茫然地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顾时屿把他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放在了柜台上。他脸上之前那种疲惫和缓和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沉静。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哪个公司要拆这里?”
我愣住。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我,重复了一遍问题:“收购这片地的,是哪家公司?”
“我……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地回答,“房东没说……只说是一家大公司……”
顾时屿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没再追问,而是直接朝我伸出手:“手机给我。”
“什么?”
“刚才的通话记录,房东的号码。还有,他全名叫什么?”
我被他的气势慑住了,机械地报出了名字,把手机递了过去。他接过手机,快速找到号码,然后拿出自己的新手机开始操作。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李锐。”他开口,声音冷峻、清晰,“两件事。第一,立刻查一个叫王海涛的人,电话号码是13XXXXXXXXX,名下是否有一套位于老城区梧桐巷、注册为‘角落书屋’店铺的产权。第二,查近期是否有机构或公司,在洽谈收购梧桐巷一带的老房产,重点查牵头的是哪家,项目名称是什么,推进到哪一步了。”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任何疑问,只简短回应。
“嗯。尽快。我要所有细节。”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并按了免提键。一个干练的男声传了出来:“顾总,查到了。王海涛,名下确有一套房产在梧桐巷,门牌号对得上。收购方是‘鼎峰置业’,项目初步命名为‘梧桐苑’文化商业街区改造项目,目前还在前期接触和收房阶段,并未正式立项公示。王海涛是那片区域第一个签意向协议的房东。鼎峰那边负责这个项目前期洽谈的,是项目部的一个副经理,叫赵坤。”
鼎峰置业?!这个名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顾时屿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鼎峰现在的CEO,还是刘启明?”
“是的,顾总。”
“好。知道了。”顾时屿挂了电话。
店里陷入死寂。我看着他。他要干什么?
在我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顾时屿再次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一个中年男人略带谨慎的声音传来:“喂?顾总?今天怎么有空……”
顾时屿直接打断对方,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刘总,你们鼎峰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电话那头的刘总显然愣住了:“顾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梧桐巷,‘梧桐苑’项目。”顾时屿一字一顿,“谁给你们的权力,项目还没立项,就敢私下威逼利诱,强行清退租户?还是一个合同没到期的租户!”
电话那头的刘总声音明显慌了:“有……有这种事?顾总,您是不是听到什么误传了?我们前期工作都是合法合规……”
“误传?”顾时屿冷笑,“需要我现在就把受害租户的电话给你,让她亲自跟你描述一下,你们项目部那个赵坤,是怎么通过房东王海涛,下达‘周一拆迁队就来清场’的最后通牒的吗?刘总,强买强卖,逼迁租户,这新闻要是爆出去,你觉得‘鼎峰’两个字,还能不能挂在交易所的大盘上?”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刘总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充满了惶恐和急切:“顾总!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您放心!我立刻!立刻亲自处理!赵坤!王海涛!我一定严肃处理!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那个租户……请您一定代为安抚,一切损失我们鼎峰承担!绝对不会有拆迁队!绝对不会有任何强制行为!我以人格担保!”
“最好如此。”顾时屿的声音依旧冰冷,“刘总,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负面消息。至于合作……看你处理的结果。”
“是是是!明白!多谢顾总提醒!我马上处理!马上!”刘总的声音几乎带上了谄媚。顾时屿没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看向我。“好了,”他声音低沉,“问题解决了。周一不会有人来拆你的店。王海涛和那个赵坤,会得到教训。”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有时候,对付他们那种人,你得用他们的规则,比他们更……更不讲道理。”
我依旧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脏疯狂跳动。恐惧消失了,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汹涌的震撼。
他为我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用了一种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方式。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决堤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或委屈。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顾时屿看到我的眼泪,明显怔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无措。“又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解决了吗?”
我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似乎想找手帕或纸巾,但没有。最终,他从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动作有点僵硬。“别哭了。”他声音干巴巴的,“事情过去了。”
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
他沉默地看着我,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泪才慢慢止住。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嗓子哑得厉害:“……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不用谢。”他移开目光,“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我张了张嘴。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很沉,很认真。“因为那天你说得对。”他开口,“我就是在找一个角落。一个能让我喘口气,不用当‘顾时屿’的角落。”他停顿了一下,“这里,还有你……沈清梧,你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谁,你甚至……有点讨厌我。”他说这话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这很真实。比我每天面对的那些笑脸和奉承,真实得多。”
“他们拆了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又少了一个能透口气的地方。”
我怔怔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紧紧攥住。原来是这样。无关灵感,无关咖啡。他只是需要这里。需要这个空间的“真实”。
一种巨大的愧疚和后知后觉的庆幸席卷了我。“对不起。”我低下头,“那天……我不该那样。”
“都过去了。”他语气平淡,“你也是受害者。”
店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对抗和尴尬。
他看了一眼窗外:“还能做杯咖啡吗?刚才那杯……没法喝了。”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能!当然能!”我立刻回答,迅速转身,重新磨豆,烧水。我给他做了一杯手冲,用的是一款中浅烘的豆子。
我把咖啡端给他。他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微微挑眉,看了我一眼。“换豆子了?”他问。
“嗯。”我有点紧张,“这个……没那么苦,也没那么酸。试试看喜不喜欢。”
他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端着咖啡,终于走向了他那个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正好洒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看着窗外,慢慢地喝着咖啡。
我站在柜台后面,偷偷看着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危机解除了。而这个几分钟前还让我感到恐惧和陌生的男人,此刻坐在那里,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