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鸡在院子里扑腾着乱飞,尘土扬得老高。我爸手里攥着把秃了毛的掸子,猫着腰,堵在墙角。
“我看你往哪跑。” 他喘着粗气,眼神狠厉。
公鸡叫唤了一声,正要往猪圈上窜,我爸猛地一探身,一把掐住了它的翅膀脖子。那鸡立马哑了火,两条爪子在半空中乱蹬。
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两声,脆响。
我爸松了手劲,把鸡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土,拢了拢头发,换上一副脸面往门口走。
来的是表弟,开着辆锃亮的小轿车,后座还下来个烫卷发的姑娘,那是表弟对象。两人都穿着白衬衫,踩着皮鞋,看着就怕沾土。
“大舅,刚回来?” 表弟笑着递过一条烟。
我爸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没舍得拆,顺手放在窗台上:“哎,刚想杀只鸡给你们吃。这不,鸡太活泛,还没抓着呢。”
表弟对象捂着鼻子笑:“大舅,别杀鸡了,怪麻烦的。我们在城里吃都腻了,就想吃点野菜,尝尝鲜。”
“那有啥。” 我爸一挥手,“后院野菜多着呢。”
进了屋,表弟和对象坐在沙发上,那沙发还是前年新换的,上面铺着凉席垫子。两人也不靠后背,就直挺挺地坐在边上。
我爸转身进了厨房,把刚才那公鸡又堵住了。这次没废话,两分钟就杀了,褪了毛,扔进大锅里炖上。
屋里,表弟拿着手机找信号,嘴里念叨:“哎哟,大舅,这咋连个Wi-Fi都没有啊?流量不经用。”
“天线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我爸在堂屋把那一壶凉白开提过来,倒进两个玻璃杯里,“喝水,井水甜。”
表弟对象端起杯子,看了看水里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鸡汤炖熟了,那香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钻。我爸端着一大盆鸡汤进屋,盆里还漂着厚厚一层黄油。他又炒了一盘土豆丝,一盘苦瓜,端上桌。
“来,来,吃菜。” 我爸把盛饭的铁勺子往盆里一扔,“自家鸡,味儿正。”
表弟夹了一块鸡肉,咬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吐在骨碟里:“嗯,是有嚼劲。大舅,这鸡是不是有点老啊?”
“这叫跑山鸡。” 我爸给自己倒了一盅白酒,“肉紧,香。”
表弟对象用筷子尖拨拉着土豆丝:“大舅,这土豆没放肉吧?吃着淡。”
“素油健康。” 我爸抿了一口酒,滋滋地响。
饭吃到一半,表弟就不动筷子了。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没过二十分钟,门口进来个骑摩托车的外卖员,递进来两个大盒子。
“大舅,我们点了披萨,这玩意儿热乎,你也尝尝。” 表弟把盒子打开,一股子芝士味混着鸡汤味在屋里飘。
我爸看着那扁扁的面饼,没动:“你们吃,我这就这口,喝点酒就行。”
表弟两人拿着披萨吃得满嘴是油,那盆鸡汤只下去了一半。
吃完饭,表弟两人没坐多久,说是还得赶回去,说是明天要早起上班。
送走他们,我爸站在门口,看着那车尾灯拐过山脚,消失不见。
他回到屋里,桌上是一片狼藉。披萨盒子里扔了几块没咬完的面饼,那盆鸡汤上结了一层白油。
我爸把那剩下的鸡汤端起来,倒进一个大碗里,又把表弟骨碟里没啃干净的鸡骨头捡出来,扔进狗盆里。
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闻了闻那骨头,舔了两下,又转过头去,啃起了那块表弟扔在地上的披萨边。
我爸看着狗,愣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鸡汤撇了撇油,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那盘凉了的土豆丝,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窗外的日头落下去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