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的困惑》第三部洛浦小镇 流光的俏脸(六)

姜原刚到村委的办公楼前正准备停车,村长黄志均恰好走出大门。

        姜原打开车窗,一边停车一边问:“均哥,你要去哪里?你等一下,我停好车跟你一起去。”

        均哥见只有姜原一个人就问:“我想去集市看看,他们说今天人比较多。你怎么一个人来?张总没跟你一起来吗?”

        姜原下了车说:“他在外地考察项目,还没回来。我也跟你去集市看看。我刚经过,好像挺热闹的。”

        姜原与均哥边走边聊来到了集市。花塘村拓了一个大停车场,集市就在停车场的中央。集市周边已经散乱地停了不少车。花塘集市也是“山原公司”设计的,从顶部鸟瞰下来,像个儿童玩的风车。很多市民休假都跑到外面来采购。今天的集市的确有不少人。由于花塘集市在附近有点名气,周边几条村的村民节假日都会过来摆摊,甚至有些摊已经摆到外面停车场了。这样看来更加有模有样,人气鼎盛。

        花塘集市有各种新鲜的蔬菜、瓜豆,农家自养的鸡、鹅、鸭和新鲜的土猪肉。还有塘鱼、甲鱼、河虾、田螺。最多人光顾的是各种水果,特别是荔枝。今年果商恢复了采购。而且,市民也可以出行,又重拾以往组织家人朋友包树吃的传统。

        姜原和均哥走出集市,他们来到了“观星坪”露营区。大草坪在靠近花塘溪的边上有一排六间的草房,那就是“山原公司”设计新建的民宿。新建的六间草房民宿已经住满了,不过,大草坪上那些帐篷有点零落。

        均哥指着那排草房民宿说:“新建的那些民宿,周六日,节假期都会订满。反而现在不收钱的账篷区人就越来越少了。”

        姜原好奇地问:“为什么呀?去年开始搞的时候不是挺热闹的吗?”

        均哥懊恼地说:“我了解过了,草房有空调,帐篷没有空调。去年开始的时候是中秋前后,天气比较凉。现在是夏天,都说热得没法睡。所以,我想你约张总一起上来,他有经验,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姜原突然间像是受到了启发,她有了一些新想法。张海风那个“傻东西”经常感情用事,会不计报酬去帮别人,他“学雷锋”真是学到家了。姜原知道,张海风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要报酬。但是,她可以帮张海风提。她去替他要,也免了那个“傻东西”尴尬。

        姜原灵机一动说:“张总在外地考察项目,搞不好他会去外地工作,以后也不能常来。我觉得,你们应该找个时间跟他谈谈,把他留在穂州。”

        均哥懊丧地说:“我们怎么留啊?人家大总裁,动不动就大几十万年薪,我们也养不起。”

        姜原笑着说:“你们不用养他。你们可以正式请他做个顾问,给他一点报酬。这样,他每周都必须来。让他帮你们做策划,解决一些问题。还可以培训你们的干部村民,怎么做推广,怎么搞好经营。”

        均哥问:“这样可以呀。问题是给他多少才合适?他愿不愿意做这个顾问?”

        姜原说:“这个我来跟他谈吧,我觉得每个月给他一万应该差不多了。他这个人也不会太计较。”

        均哥高兴地说:“这个数我们给得起。你这个提议很好,这样我们想找他也不用不好意思。你帮我去问问张总,我回去也跟几个村委商量一下。”

        姜原也爽快地说:“好,等他回来我找他聊一下。”

        吃过午饭,姜原就离开了花塘村。她马上给了电话张海风,约了那个“傻东西”一回来就到“阅江台餐厅”吃饭,准备好好撬开他那个花岗岩脑袋。

        张海风的确一早就外出,不过他也没跑多远,只是去了离穂州一百多公里的南源。前两天,张海风已经离开的大亿公司的法律顾问关兴华,突然给张海风电话。他告诉张海风他接了南源的一件商场官司,商场原来承包的运营公司因经营不善已经撤场,业主委托他起诉对方。目前,商场处在无人管理的状态,关兴华就推荐了张海风去考察一下,跟业主方老板谈谈。

        虽然,张海风已经辞任了大亿总裁的职务,而关兴华还是大亿的法律顾问。不过,两人私底下关系不错,在前年离开大亿的时候,关兴华还帮张海风与周永昌达成的和平分手的条件。此后,他们时不时都会约个茶,吃个饭。关兴华一直都很欣赏张海风的专业能力。这次是他第一次向自己服务的公司推荐张海风。

        关兴华一大早就接上张海风出发,去南源也就两小时车程。南源在南粤算是一个三线城市,市中心区人口约60万左右。商场叫“乐都商场”,面积约十万平方米,坐落在一片新开发的城区。业主就是那片新楼盘的地产商。老板姓姚。张海风了解到,原来承包运营的公司,也是在商场里的超市经营商。开业了两年,经营一直不理想。到目前为止欠了业主半年的租金,运营公司撤场也连带超市一起撤出。影响了商场其它商户也信心崩溃。商场很多商家都关门停业,乌灯黑火,门庭冷落,惨不忍睹。

        不过,姚老板是地产商,他并没有做过商业。他对张海风提出“自建团队,自主经营”的建议并不感冒。他一门心思只是想、让张海风帮他找一个有实力的运营公司,重新承包商场。或者,干脆把商场整个物业卖掉。张海风见过不少地产商都是如此,他们只会玩销售套现,赚快钱的把戏,不善长商业这种细水长流的经营。张海风见姚老板如此固执,他也不想多说,匆匆吃过午饭,就和关兴华打道回程。他们刚走到半路,姜原的电话就来了,约张海风晚上到“阅江台”吃饭。

        张海风让关兴华直接把他送到“阅江台”餐厅。时间还早,才五点半不到。张海风找了一张护栏边上的餐桌坐了下来,他叫了杯咖啡,一边喝着,一边梳理着一堆忧心的事。

        这里的江景一览无余。盛夏昼长夜短,夕阳仿佛不甘离场,金色的余辉十分耀眼。

        张海风已经好久没见姜原了。一方面,山原公司接了业宏新的大单,人家正忙个热火朝天。另一方面,张海风不想让姜原看到他无所事事。他怕姜原又旧事重提,要他加入山原设计公司。做朋友易,做宾主难,混入了“情”字就更难。然而,从去年何俊成他们放出来到现在,张海风已经跑了有大半年了,他还没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形势好像越来越不乐观。年初那“三条红线”令很多地产公司都亮起爆雷的红灯。房子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好卖了,很多地方都传出降价的信号。这样看来,“嘉鸿置业”项目停工,债券愈期,也是大势所然,并非个别现象。个别好解,大势难逆。张海风觉得,他正一步步滑向那个最可怕的悬崖。

        江水滔滔,粼粼的金波仿佛带走了夕阳的能量,它慢慢变得暗淡,渐渐地沉到江里……

        地产预警,外贸承压。不断有公司传出裁员降薪的信息,工作越来越难找。张海风以前认识的一些企业高管,已经加入了网约车的大军。张海风隐隐感受到,未来这几年可能要过一段苦日子。他目前仅仅在洪水的激流中,攀住了一条枯枝。

        灰暗的夜色把晚霞压到地平线上,只留出一线如血的残红。两岸的灯火疏疏朗朗地逐一点亮,慢慢汇成一片星海。“阅江台”餐厅也刚亮起了灯,姜原就出现在大露台的入口处。她今天少见地穿上牛仔裤,束着带有暗花的白色衬衣,十分精神清爽。姜原看到了护栏边上的张海风,她带着餐厅客人的一片目光向他走来。张海风一看就皱起了眉头。落魄的人总是想躲到暗处,姜原却像一盏明亮的聚光灯,让他失落的窘态无所遁形。

        姜原一坐下来就似笑非笑地轻声地质问:“你这家伙最近老躲着我,又野到哪里去了?”

        张海风尽量掩饰住尴尬,苦笑说:“老板,我要去找工作呀。再这样下去,我要被扫地出门啦。”

        姜原兴奋地半真半假说:“哈哈,这是大喜信啊,我正等着看你怎么样被扫地出门呢?”她拿起餐牌一边扇凉,一边得意地调侃说:“你家女皇也是把你捡回去的,到时候我也把你捡回来,等我也做一下女皇。”

        张海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他懊丧地说:“你老是在我伤口上撒盐,你说我怎么不躲着你?我一见你就有自卑感。”

        姜原停下了扇风,瞪大眼睛看着张海风,佯装惊讶地说:“嘿!你居然还有自卑,那比钻石还稀缺。你但凡有点自卑,你的日子就会顺很多。”

        张海风被她说得有点辞穷,他干脆彻底摆烂说:“我见你一次就被你数落一次,我现在已经麻木了。你是美院的高材生,笔在你手。高大也好,丑陋也罢,你想怎么描就怎么描。”

        姜原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事,她恍然地柔声说:“你这家伙,不打击你一下你就傲上天了。你还别说,我真想给你画个像。”她把餐牌递给张海风说:“你先点餐,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去了花塘,给你了找了点事做。”

        张海风一听有工作,他顾不上点餐,急切地问:“你去了花塘?什么工作?花塘有什么适合我做的?”

        姜原轻轻地拍着桌子,瞪了他一眼说:“你就是个傻瓜,只会做事,不会要钱。你快点餐,点完再跟你说。”

        两人点完了餐,姜原就把上午在花塘看到的情景,还有现在遇到的问题,以及她与村长均哥商议请他做顾问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花塘项目是张海风去年策划的,他春节前还时不时上去给均哥他们一些建议。项目的进展他也有所了解。张海风本来认为,花塘项目没什么可以让他大展拳脚的事。按他以往的习惯,这类指导建议性的东西,没有实质工作,他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要钱的。现在,姜原居然堂而皇之地帮他要钱,张海风实在感到意外。

        张海风既高兴,又有点难为情地问:“这样动一下嘴就收人家那么多钱,能行吗?”

        姜原一听就上火,她手上紧握住一把餐刀,瞪大眼睛看着张海风,好像被气得无话可说。

        张海风一看那阵势就知道惹祸了,他连忙陪笑说:“消消气,消消气。我是担心他们愿不愿意给那么多钱。”

        姜原气鼓鼓地说:“你管我要多要少,反正人家愿意给。”她又没好气瞪了张海风一眼问:“你以前做总裁日常要做什么工作的?”

        张海风被她问的莫名其妙,他说:“做总裁肯定事多啦。战略决策,危机预判,计划、制度、文件和支付的审批。工作指导,员工培训,商务谈判……很多工作。”

        姜原不屑地问:“你那些不都是动脑耍嘴皮的事?你要去挖土扛泥吗?这跟你去花塘要做的事还不是大同小异。你哪时候收人家那么多钱,你怎么不觉得惭愧?”

        张海风想了想,姜原说得也有道理,他被问得一时语塞。此时,他们点的餐刚好来,一下子缓解了张海风的尴尬。

        花塘的顾问虽然不算很多,也不能解决张海风所有的问题。然而,却给了他喘息的时间。他原来在洪峰之中,只有一只手攀住枯枝。现在,另一只手也攀住了巨石的一角。张海风感到如释重负,他内心悄然涌上了一阵感激,一阵珍惜。

        张海风突然举起了水杯,感动地说:“谢谢你的推荐,今晚我请。我以水代酒敬你一下,也庆祝我终于有了一份工作。”

        姜原也高兴地举杯说:“等你签了约,拿到了顾问费再请我吧。来,祝贺你!以后也总算有点寄托,别再到处野啦。”

        两人喝完放下了水杯。张海风点上烟,用力地吸了一口,又喝口水,缓缓地吐着烟。

        华灯插入夜空,江面荡漾流彩。霓虹一闪一闪,映在姜原俊俏的脸庞,仿佛抹上幻彩的涂妆。张海风定神地看着姜原,他感觉到姜原的用心良苦。姜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像个小女孩一样,羞涩地低头切着牛扒。

        张海风知道姜原的心思,知道姜原为何要帮他。张海风看着波光浮影的江面,再看看姜原溢彩流光的俏脸。他伤感流年似水,韶华易逝。张海风如同看着一个他不能摘的果,在树上熟透……坠落……,一阵辜负、愧疚、怜惜、痛心的复杂情绪,如眼前袅袅的烟雾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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