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研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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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风云流过平原上的村庄,青天丽日,北方的街道通畅干净,街边房屋盖了又盖,新房旧屋转换间,是回不去的从前。有一个物件我一直记得,看到它亦或想起它,都仿佛带了声音,石质相撞的沉沉的“吨吨”声。

声音发自村中远去的碓臼。

青麻石做成的碓臼连接着老去的日子,是一截有声音的念想。高粱脱了壳,亮白的高粱米盛进衬了粗布的篮子,臼窝里又装入小米,杵锤捣下去,锤起锤落,日子就洇了米香。一盘石磨,一个碓臼,在村庄里静守着光阴,来自远古的石质安静得惊人。

家乡的碓臼就是杵臼,是极老的工具,最早见于《周易》,“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小过》是《易经》的一个卦象,上乾下坤,表示杵臼一物模仿了天象。《天工开物》对杵臼的描述出自“粹精”一章,讲的是谷物的加工流程和方法。“凡稻去壳,用砻去膜,用舂用碾。”舂就是杵臼或碓臼。书中还介绍了杵臼的高级形态,就是水碓,利用水力驱动杵头,是早期的农业机械。水碓,名字里带了山川灵气,迷蒙着南国水泽的雾岚,这种水流旁边的木石用具,意象里常被我当作立在南方水边的一个标志性物象。

平原上的河流水势平缓,水车和水碓只在夏天雨大的时候,在河水的凶猛冲刷下才会发出声响,人们平时给谷物去壳,多是用碓臼。石质的碓臼稳稳地蹲在地上,有人端来一簸箕通红的高粱,有人提了半袋带壳的麦子,倒入臼窝里,双手握住杵柄,圆圆的木质杵头砸下去,谷物挤擦的唰啦声和着杵头落下的撞击声激起道道顿挫的声波,谷物的贲张,木与石的亲和,暗契了原初的生命历程,农耕的声响蕴含着绵绵的力。那里面有劳累有收获,是农家真实的日子。若是把谷物捣成粉状,木杵头要换成石杵头,石杵石臼属粗粝之物,闷声闷气,可捣碎万物。若需要粉碎的粮食多了,要改用安放在院里的石磨。

多年前,我家翻盖房屋要把下房的杂物临时堆放到某个地方,就选了临街的一处废院,来去匆匆间瞥见废院的荒草中蹲着一盘石磨,宽大的磨盘几近倾圮,如一条羸弱的老牛偃卧在茂草里。我怔了一下,把抱着的旧椽子扔进木堆,近前看到,支撑石磨的大块蓝砖倒了半边,发潮的碱土堆在磨盘下,盘盘上斜向的沟槽落满尘泥和草叶。一抹斜阳映照着荒院的草木,似乎这里正适合做它的归宿。斜阳,荒草,旧物,一派狐鸣兔奔的远古意味。墙外,是熙攘的人流,是热腾腾的生活,一段土墙把世界隔成了新与旧,喧闹与荒凉。

荒凉的或许是眼前或者近况,身处其中时感到的未必只是荒凉,还有为改变生活状况伸出的手臂,坦露的肩头,和对今后好日子的祈盼。用碓臼来破壳,用石磨来磨面,都是艰难年月的往事了,当时即便感到劳累也没有抱怨日子苦到无法生存,家家户户都一样,同样地用杵头捣谷物,同样地推磨磨粮食。《诗经》里《小雅·大东》中“或舂或揄,或簸或蹂”这句,描绘了古人用杵臼舂米的场景,先民们一边舂米,可能一边还在唱歌,他们明白,劳作就是创造就是生活。《石磨三首》中“石磨碌碌转,岁月细细研。磨尽春秋意,香飘万户家。”石磨一转就有米面了,岁月就在石磨的转动中往返不息;“盘石凝露重,木枢旧苔斜”,用石磨的静默和苔痕,写尽了岁月的沉淀。李白的《秋歌》有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月下捣衣,多清幽的场景,为自己的相公或亲人浆洗衣料,心里盼着远方的良人,女子们想必不会以之为累,即使感到了捣衣之苦,撒眼一看,姑娘和媳妇们谁不一样?

使用杵臼和石磨的时期,几乎通达了华夏的整部历史。杵锤从上古的周朝举起一直落进我的童年,中间经过多少次风雨,飘过多少次炊烟?周朝的粟熟了,秦汉的黍熟了,唐宋的稻米熟了,明清的麦和豆子熟了,杵锤昼夜不停地举起落下,石磨噜噜地转动,稻壳和麦皮被吹走,脱了壳的谷物放进石磨的磨眼,人力推或牲口拉,粮食碾成了粉状,供应给钟鸣鼎食之家,充实贫苦百姓的米面缸,端进塞外将士的营帐,每一碗粥,每一个馍,都是经了石质的杵臼和石质的大磨。

只是这般举杵落臼和推磨磨面实在不轻松。木杵头多为榆木制成,半臼谷物捣下来,青壮年也会手酸臂麻,小时候看见母亲艰难地举起落下,我接过杵头举过头顶,不料竟落在了石臼的边上,臼柄差点把自己带翻,再举起时分明感受到了榆木的重量,那圆溜溜的杵头好像铁打的一般。庄稼自下种、耕耘、收割,忍受了劳作时的高温和风雨,农人已够艰辛了,“汗滴禾下土”的农人还得把粮食脱壳,再蒸熟变成饭桌上的窝头或馒头,中间依然要花费这么大的气力,“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劝诫是多么的贴心贴肺。

用石磨来磨面需要两人来完成,常见两人或两户人家背了粮食来到磨前,从墙根拿起木杠插进石磨两侧的孔里,抓一把笤帚把磨盘扫一遍,看看磨盘上的磨眼干净了,就把粮食倒进去,而后每人握住木杠奋力推起来。粮食从磨眼漏下去,落在两层石磨之间的夹缝里,随着磨盘的噜噜转动,夹缝里的粮食被研磨成颗粒状,从下层石磨的凹槽流出。第一遍只能磨成粗粒,要扫出来重新磨一遍才成粉状。这一推磨的过程确实费力费工,需得全身用力,手臂、胸膛、腰部和双腿协调动作,先要调匀呼吸——推过墙头吗?这颇似推墙,只不过在推着转圈。后来,毛驴被牵过来,上了套,而且被蒙了眼,鞭子一响,驴拉磨就成了农耕画图的一道亮眼的符号。

石质用具中有一种小型的石磨,精巧如一件工艺品,想必做成它的石匠也是心灵手巧,乡人称作小磨,用来磨芝麻作香油,就是芝麻油。小磨油坊是专事作香油的小作坊,多是在村中的街角搭一间简陋的蓬屋,秋冬时节香气四溢。我用过一种小石磨,转柄安在磨盘上方,转起来很省力,用来加工大盐疙瘩,过去是制作私盐的工具。翻盖房屋时,我把院子的虚土清理了一次,在院墙的东南角挖出一个小磨盘儿,俨然就是过去的小石磨。当时听人说,石质的物件坚硬刚猛,埋入地下可做镇宅之物。

岩石来自大地的深处,经地火熔炼而至惊艳亮世,自带天地间的纯刚之气。石质里出钢铁,有时还镶嵌了金银。

一阵鸟声掠过,墙角的几朵野菊晃出灿灿的黄。石杵石臼和石磨,如今,生命里遇到过的石质用具都以另一种方式抚摸岁月,我仍在怀想它们与谷物接触时的响声,从它们带给世人这么久远的功用上说,石质是足可以慰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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