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桌子的时候，抹布勾到了桌角的豁口，刺啦一声撕开个小口子。我举着破布瞅那桌子，红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黄木头，像老太太没牙的嘴。
这桌子是我上小学那年，爸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当时他骑着二八大杠，后座绑着这半人高的家伙，一路叮当响地骑回家。妈在门口瞅着直皱眉："你这是捡了个祖宗回来？"爸嘿嘿笑，掏出砂纸蹲在院里磨："这木头结实，能用到咱闺女出嫁。"
真就让他说中了。我趴在这桌子上写过作业，铅笔尖在桌面上戳出无数个小坑；妈在这桌子上择过菜，豆角丝、韭菜末嵌进木头缝里，下雨阴天还能闻见点土腥气；爸喝醉了酒，趴在上面打呼，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桌面上，第二天结成层亮晶晶的壳。
最记得有年冬天，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妈正趴在这桌子上给我缝棉袄，手指头冻得通红，时不时往嘴边哈口气。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是爸刚从隔壁张奶奶家借来的红糖，块头大得像小石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们俩晚饭就喝了点稀粥，把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蒸了给我吃。
上初中时我迷上了画画，偷偷在桌子背面画小人。有次被爸撞见，他举着鸡毛掸子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改成用手指头戳我脑门："有这心思咋不用在学习上？"可第二天，他就从厂里带回几张废弃的画图纸，整整齐齐码在桌子一角，上面还用铅笔写了"省着点用"。
桌子中间有道两指宽的裂缝，是我高考那年裂的。那天我把录取通知书摔在桌上，喊着"我不去外地念大学"，声音大得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直跳。妈在旁边抹眼泪，爸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后来还是爸拿起木工胶，一点点往裂缝里填，边填边说："木头裂了能粘，人心要是裂了，可就难补了。"
现在这桌子还在老家堂屋里搁着。去年回去，看见我侄子正趴在上面写作业，姿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也是歪着身子，铅笔头在桌面上乱戳。妈端着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坐直了！没看见桌子都被你压弯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面上，那些小坑小洼里积的灰尘，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像撒了把碎金子。
前几天视频，妈说爸又给桌子刷了遍漆，还是选的红颜色。"你爸说这叫满堂红，"妈举着手机绕到桌子跟前，镜头晃得厉害，"你看这桌腿，我用布缠了几圈，省得你爸半夜起夜绊着。"屏幕里突然冒出爸的声音："跟闺女说这些干啥，她忙着呢。"可我明明看见，他正往桌子腿上缠布条的手，停了一下。
挂了视频，我看着眼前这张光滑的玻璃桌，敲上去当当响，凉飕飕的没点人气。突然就想念老家那张老木头桌子，想念它身上的豁口和裂缝，想念那些嵌在木头缝里的日子。
其实哪是想念桌子呢，是想念那个趴在桌上给我缝棉袄的人，那个往裂缝里填木工胶的人，想念那些吵吵闹闹、却把心掏出来给你暖着的日子。就像这老木头，看着糙，摸着硬，可它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纹路里，越老越有味道。
下次回家，得好好擦擦这桌子。顺便看看，当年画在背面的小人，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