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景赫清理地面的细微水声。他动作小心,将打翻的水盆扶正,用干抹布一点点吸干地毯上的水渍,又把那堆被水泡得字迹模糊、皱成一团的文件残骸小心收拢,放进一个空纸袋里,准备稍后处理掉。冰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角眉梢却松快了许多,那是一种重负卸下后的轻颤。
霍宴州重新坐回书桌后,看着景赫忙碌而认真的侧影。灯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刚才还因为惊吓和担忧而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耳尖依旧有些红,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留下的痕迹。
笨拙,心软,却又有着一种近乎顽固的赤诚。霍宴州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景赫身上这些特质,与他过往世界里的一切规则都格格不入,却一次又一次地,像温水煮青蛙般,悄无声息地渗透着他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防。
为霍景川那混账小子求情一次不够,还要把自己弄得失魂落魄,甚至不惜闯下大祸来第二次恳求。仅仅是因为……害怕对方被放弃?
霍宴州的目光微微暗了暗。他理解那种恐惧。正因为他理解,才更觉复杂。对景赫,这近乎本能的善良是一种需要被小心呵护的珍宝,却也可能是致命的弱点。好在,这只小狼崽的爪牙和警觉并未完全丢失,只是暂时收在了为他而柔软的皮毛之下。
也好。霍景川那小子,有人看着点,总比他一个人胡闹强。虽然“看着”的人,似乎比被看着的,更让人操心。
第二天早餐时分,当霍景川顶着一头乱翘的紫发,眼眶下带着青黑,却强作镇定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明显洗漱过,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神情里还残留着禁足期间的惊悸和不安,脚步迟疑,眼神飞快地瞟向主位的霍宴州,又迅速低下。
霍宴州正在看早间财经简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餐厅里没有多出一个人。
景赫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到霍景川,冰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冲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霍景川松了口气,像得到特赦般,挪到离霍宴州最远、离景赫最近的那个空位坐下,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佣人默默为他摆上餐具。
一顿早餐吃得鸦雀无声。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霍景川吃得极快,几乎不敢咀嚼出声,时不时偷眼去看霍宴州的脸色。霍宴州始终没什么表情,用完餐,便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离开了餐厅。
直到霍宴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霍景川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景赫,眼睛里立刻堆满了感激和一种近乎讨好的热切。
“景赫哥……”他压低声音,语气亲昵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谢谢你!真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要不是你,我哥他……”
“川少爷,”景赫打断他,声音温和却清晰,“先生让你出来,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好好珍惜。”他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霍景川,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提醒。
霍景川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改!我再也不胡闹了!”他信誓旦旦,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景赫哥,以后……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提点我,行吗?我哥他……我有点怕。”
这倒是实话。经此一遭,霍景川对霍宴州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再不敢有丝毫侥幸。而景赫,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别致”的兽人,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似乎能在霍宴州面前说上话的“救命稻草”。
景赫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依赖和后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自此之后,霍景川果然“老实”了许多。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旷课逃学,霍宴州给他重新安排了严格的家庭教师和补习计划,他虽苦着脸,却也不敢抱怨,每天按时去书房隔壁的小客厅上课。闲暇时,他便像条小尾巴一样,牢牢黏在景赫身后。
“景赫哥,这棋怎么下啊?我哥教过你吧?你也教教我呗?”
“景赫哥,花园里那株兰花是不是快开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景赫哥,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趟图书馆行不行?我哥让我找几本参考书……”
“景赫哥”、“景赫哥”的称呼,叫得越来越顺口,越来越亲热。起初景赫还有些不自在,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霍宴州身边保持安静的背景状态。霍景川的热情和黏糊,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少年眼中的依赖和努力想要“变好”的笨拙姿态,又让他无法真正冷下脸拒绝。
霍宴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干涉。霍景川缠着景赫问东问西时,他或在书房处理公务,或在庭院接打电话,目光偶尔掠过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一个紫发张扬却带着小心翼翼,一个白发沉静略显无奈——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得出,景赫在努力适应霍景川的靠近,甚至在不自觉地履行着某种“监督”和“引导”的职责。他会耐心解答霍景川关于围棋的幼稚问题,会陪他去花园,会在霍景川对着枯燥课本唉声叹气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自己的书,用那份沉静无声地施加一点压力。
景赫在学着如何与“家人”相处。这个认知,让霍宴州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与此同时,一些更隐秘的筹备,在霍宴州的授意下,悄然启动。他唤来了跟随自己多年、最得力的特助林延。
书房门紧闭,隔音良好。霍宴州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林延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林延,”霍宴州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开始筹备一场婚礼。”
林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压下所有惊讶,语气恭谨:“是,先生。请问是哪家的千金?需要对接哪些……”
“不是哪家千金。”霍宴州打断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天光,有种锐利而专注的光彩,“是景赫。”
饶是林延见惯风浪,此刻也险些失态。景赫?那个没有兽纹的白狼兽人?先生要和他……举办婚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豢养或特别对待了。这意味着一一昭告天下,赋予名分,将对方正式纳入霍氏家族的核心圈层,甚至……共享荣耀与权柄。
“先生,”林延迅速整理思绪,谨慎措辞,“这……是否需要先进行一些法律上的程序?比如身份确认、财产协议?还有,消息一旦公布,恐怕会引起不小的……波澜。”
“法律程序同步进行,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干净。”霍宴州走回书桌后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我要给他最正式的身份,没有任何法律瑕疵。财产方面,”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斩钉截铁,“我的,就是他的。具体细则你找陈律师拟定,基本原则按这个来。”
林延心头巨震。先生的决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这已经不单单是“看重”了。
“至于波澜,”霍宴州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延,那里面有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一丝冰冷的锐意,“我霍宴州要娶谁,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有异议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是。”林延肃然应道。他明白,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先生决定了的事,从无更改。
“婚礼要盛大,要独一无二。”霍宴州继续吩咐,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柔和的期待,“场地、布置、流程、所有细节,都要最好的。不要考虑预算。主题……”他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那双冰蓝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用‘极地星河’吧。色调以银白、冰蓝为主,要干净,璀璨,有仪式感。”
“极地星河……”林延默默记下,已经开始在脑中勾勒大致的方案。“时间上,先生可有要求?”
“两个月内。”霍宴州给出时限,“一切筹备,秘密进行。在婚礼前一天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传到景赫耳朵里。”
他要给他一个惊喜。一个足以覆盖过往所有阴霾、郑重宣告全新开始的惊喜。霍宴州想象着景赫得知这一切时的反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会睁得多大?是会惶恐不安,还是……也会有一丝他期待看到的、纯粹的喜悦?
“我明白了,先生。我会立刻着手组建团队,确保万无一失。”林延躬身领命。
“嗯。去吧。有任何进展,直接向我汇报。”霍宴州摆了摆手。
林延悄然退下,书房门轻轻合拢。霍宴州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景赫正被霍景川拉着,指着花圃里新开的几株鸢尾说着什么。景赫微微侧着头,阳光洒在他白色的短发上,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神情有些无奈,嘴角却似乎有极淡的、温和的弧度。
霍宴州静静地看着,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筹谋算计是他的本能,但这一次,他想做的,只是一件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事——给他的小狼崽,一个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受法律和仪式庇护的、盛大的家。
庄园里的日子,表面依旧按部就班。霍景川在家庭教师的监督和景赫无声的陪伴下,学业虽谈不上突飞猛进,至少态度端正了许多,闹腾的性子也收敛不少,只是黏着景赫的习惯丝毫未改。景赫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弟弟”,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对方的过度热情而感到些许困扰,但心底却奇异地没有排斥。霍景川的依赖,像一面镜子,隐约映照出他自己对霍宴州那份日益加深的、却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
而霍宴州似乎比以往更忙了,外出频繁,即使在家,待在书房的时间也更长,有时深夜还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灯光。但他对景赫的态度,却肉眼可见地愈加温和纵容。景赫偶尔流露出的、对某样东西的好奇,第二天那东西可能就会出现在他房间;他随口提到哪本书有趣,不久后就会有一套更完整的系列丛书送到他手边;甚至有一次,他只是多看了一眼花园里新移植的、一种罕见的热带兰花,第二天,他房间的窗台上就摆了一盆精心养护的同类品种,附带详细的养护说明。
这种细致入微的、近乎宠溺的关照,让景赫受宠若惊之余,心底那份不安的涟漪也再次扩大。他得到的太多了,多到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和承受的范围。可每当他对上霍宴州平静深邃的目光,所有的不安和疑问,又会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所覆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场以他为中心的、盛大而秘密的筹备,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林延调动了霍氏最顶尖的团队,从场地勘察到珠宝设计,从礼服定制到安保升级,每一个环节都追求极致,且绝对保密。“极地星河”的主题被反复推敲细化,无数个方案在霍宴州的书房被审阅、修改、定稿。
霍宴州亲自挑选了婚礼场地的最终地点——一座位于近海私人岛屿上的全玻璃结构教堂,四面环海,夜晚能看见最清晰的星河倒影。他审阅了戒指的设计图,要求主石必须是一颗罕见的、未经任何热处理、内部纯净如初雪的蓝钻,周围以无数细小的白钻镶嵌,模拟极地冰川与星辰。他甚至过问了婚礼当天将要播放的背景音乐,要求必须是原创交响乐章,融合空灵与庄严。
这一切,都只为了那个人。
偶尔,当霍宴州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会议,或敲定一个繁琐的婚礼细节后,他会独自走到连接主宅与花园的玻璃廊桥上,点一支烟,却不怎么抽,只是看着远处。有时能看到景赫和霍景川在草坪上,一个安静地看书,一个聒噪地玩着无人机,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
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那双深邃眼眸里的神色,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
他的小狼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他,霍宴州,要将这一切,亲手捧到他面前。
夜风穿过廊桥,带着初夏微醺的花香。霍宴州捻灭烟蒂,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主宅。前方的路还长,秘密的纱幔尚未揭开,但那个他想要给予的、盛大的未来,已经在精心编织的每一处细节里,悄然成型。
只等,东风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