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一入睡就开始做梦，梦境紧张又杂乱，醒来后却怎么也记不清具体内容。越是拼命回想，睡意反倒被搅得无影无踪。黑夜里，我睁着眼睛望着夜空，心事沉沉，若有所思……
前天，独自在家的父亲忽然来了我家，算起来，这大概是他第二次登门。临近年关，家里备着新鲜菜蔬，我麻利地做了六菜一汤，还特意包了他最爱吃的水饺。吃到一半，父亲突然起身，我下意识以为他吃饱了，连忙站起来要去接碗。父亲却急忙摆手：“我再喝点汤，自己来就行。”我脱口而出“我来我来”，汤碗明明就放在我手边，他却执意不肯，绕到孩子身后，亲自弯腰舀了汤。
恍惚间，时光倒回小时候。饭桌上，父亲的碗一空，总会喊我去盛饭，我总会立刻放下碗筷，赶紧为父母添饭。长大后再同桌吃饭，只要父母的碗一空，我依旧会马上起身，直到他们说不吃了才停下。等我结婚成家，这份习惯依旧未改，父亲每次都会温声说声谢谢。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再看见他碗空了想伸手帮忙，他却开始推辞：“不用了，我自己来。”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早已改不掉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我和父母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的饭量也渐渐小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再也不肯让我为他们添一碗饭、舀一勺汤了。
昨天上午十一点，在外做家政的母亲突然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久违的亲切：“我回来了，给你们煮牛肉汤，带着孩子回来吃。”彼时我正在街上置办年货，挂了电话，顺手也给母亲挑了些菜。想着她年初三就要外出务工，我只买了够过年一周吃的素菜，不想多添她的负担。
一家四口赶回娘家，推开门却见厨房冷锅冷灶，毫无烟火气。母亲在外照顾老太太这段时间，也养成了和老人一样午休的习惯，此时还躺在床上歇息，父亲也出门未归。听到家里的动静，母亲连忙起身下床，搬来凳子让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给家人倒上热水，暖阳洒在身上，心里却空落落的。看着冷清的厨房、冰凉的灶台，我忍不住开口：“今天天气暖和，明天就要雨夹雪降温了，快过年了，还有啥要准备的？我来帮你。”母亲却轻描淡写地说：“啥都弄好了。”
可我分明记得，往年这个时候，母亲最是忙碌，厨房筐子里早已堆满了洗干净的白菜、萝卜、葱姜、莲藕，案板上的筐里也装满了刚炸好的红薯圆、芝麻叶。如今厨房里，除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其他一无所有。我心里一急，接着说道：“你篮里的萝卜还没洗，刚买的莲藕带着泥，地里还有白菜没？咱们现在去摘回来一起收拾。”母亲这才起身往地里去，丈夫默默拎着篮子跟在她身后。我剥好刚买的大蒜装袋，丈夫摘净小青菜，我便忙着洗菜、刷莲藕；母亲让父亲生起炉子、剁好排骨，自己用热水解冻牛肉，开始张罗着炖肉。一家人在院子里摘菜、洗菜、剁骨头，忙忙碌碌间，这才有了点过年的样子。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了，厨房里依旧没什么动静，烤火屋的炉子上，只有高压锅里炖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洗好青菜端进厨房，看见化冻的肉馅还没拌，便打算调馅包饺子冻进冰箱，母亲却拦着我：“我来调馅，明天我自己慢慢包就行。”
想到我自己家餐厅里堆着还没整理的菜，厨房里散落着未清洗的锅碗，母亲一个电话叫我们回来吃饭，可到现在厨房依旧没有烟火气，她还依旧不紧不慢，我心里渐渐乱了。照这磨蹭的速度，等吃完饭天早就黑了，我回家还要折腾一个多小时，疲惫和焦躁一点点涌上心头。母亲转身要去煮米饭，我终究忍不住打断：“不用煮了，我们该回去了。”
母亲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锅，语气里带着不舍，又有些无奈：“不知道你急啥，你们不吃，我就不煮了。那喝点汤吧，汤快炖好了。”我朝院子里玩手机的丈夫和女儿喊了一声“回家了”，只有在一旁玩耍的儿子立刻起身跟在我身后，父亲坐在一旁劝道：“急啥呀？”母亲忙不迭从厨房拿出碗盛汤，又去拉着儿子下车，非要他喝完再走。我也只好跟着下车，陪着母亲说话，等他们父子三人喝汤。牛肉汤还欠点火候，萝卜也没有完全煮透，可他们依旧吃得香甜。我盖上高压锅锅盖，让汤继续慢炖。临走时，母亲往我车里塞了一整只冻鸡和排骨，我再三推辞，她却执意要给，嘴里念叨着让我带回家给孩子和丈夫补身体。
临近年关，路上的车格外多。双向车道上，每每避让摩托车又遇上会车，都让人心惊胆战。我攥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开回了家，进门便开始收拾屋子、打理琐事，等一切妥帖，才瘫在床上，揉着酸痛得直不起的腰。
看着身边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在娘家，永远有做不完的活；在婆家，倒不需要我操持什么；唯独自己家的事，心里才有分寸。如今父母渐渐老了，公婆也年事已高，婆婆多年的精神疾患始终不见好转，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头。我常常忍不住胡思乱想：倘若有一天我撑不住倒下了，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该由谁来照料？远在他乡的弟弟弟媳，又能指望得上吗？若是身为独子的丈夫有半点闪失，我们这个本就单薄的小家庭，又该如何撑下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守着的，是一个看似安稳、实则脆弱不堪的家。那些深夜里纷乱的梦，那些藏在年关烟火里的焦虑，不过是一个中年人，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牵挂与慌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