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铺

    民国十八年,我十六岁,在十六铺码头扛大包。

    那年的黄浦江还是浑黄的,江面上漂着菜叶、木屑和碎纸钱。货船从宁波来,从镇江来,从更远的汉口来,汽笛一响,整个码头就像一锅煮沸的粥。我们这些扛包的苦力赤着膊,脊背晒成古铜色,肩上垫一块粗麻布,一趟一趟地搬,一天挣三十个铜板。

    带我的工头姓孙,人称“老码头”,四十来岁,左脸颊一道疤,是当年和青帮争地盘时留下的。他不爱说话,嘴里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教我扛包时腰要弓下去,步子要稳,“别想着快,想着别倒下”。他说他在这个码头上站了二十年,看着船从摇橹的变成烧煤的,看着辫子剪了,皇帝没了,租界的洋楼一栋一栋地长起来。

    “可码头还是这个码头,”他说,“扛包的还是咱们。”

    码头边有个茶水摊,支一张油布棚,摆几张歪歪斜斜的长条凳。摊主是个寡妇,姓沈,大家都叫她沈家阿嫂。她煮的茶酽得发苦,但扛完大包喝一碗,从喉咙凉到肚子里,痛快。她还有一个女儿,叫阿珍,比我小两岁,扎两根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江面上的渔火。她帮母亲收碗洗碗,偶尔偷偷往我的粗茶里加一勺糖。

    我攒了三个月的工钱,给阿珍买了一根红头绳。她扎在辫子上,在码头上跑了一圈,像一只红蜻蜓。老码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换了一根新的,叼着,笑了笑。

    那年秋天,一艘英国货船靠岸,卸下来几十箱“洋火”。我们正搬着,忽然有人喊“有炸弹”。码头炸了窝,箱子扔了一地,巡捕房的人来了,把整个码头封了。后来才知道是工人运动的人夹带的,要炸日本商船,搞错了目标。

    老码头被巡捕抓去了,说他通共。关了一个月放出来,人瘦了一圈,左脸的疤更显眼了。他回来那天,码头上的人都不敢跟他说话。沈家阿嫂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起来喝了,说:“还是这个味道。”

    第二年春天,阿珍病了,伤寒。沈家阿嫂卖掉了茶水摊,凑钱抓药,可还是没留住。阿珍走的那天,码头上正好有船离港,汽笛长鸣,像在替谁哭。我把那根红头绳从她辫子上解下来,洗了又洗,一直带在身上。

    后来我离开了十六铺,去工厂做学徒,又去参军,去了很多地方,再也没回去过。听说老码头后来真的参加了工会,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前些年我路过十六铺,那里已经变成漂亮的滨江步道,种着花,铺着石板,年轻人在上面跑步、遛狗。江还是那条江,水已经不是那个颜色了。我站在江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像十六岁那年码头上的风,咸的,腥的,混着煤烟和茶水的味道。恍惚间我又听见老码头在喊:“步子稳——别想着快,想着别倒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十六铺的前世今生】 据《上海名街志》记载,地理意义上的十六铺始于北宋天圣元年(1023)。当时,吴凇江下游有一条...
    上海乐乐妈阅读 384评论 0 3
  • 在告别外婆之后,只有14岁的杜月笙一个人坐船来到了大上海,在乡里人的闲谈当中,大上海遍地黄金,很多人两手空空的来了...
    新新人类说历史阅读 637评论 0 0
  • “洋生忙时”是一段流失的时节,是一幅记忆中的画卷,更是一缕缕深深的眷恋与怀念。 ...
    淡墨清香阅读 5,166评论 5 12
  • 今天,本来预告说是要光顾上海的台风“莫拉克”没来,狂风暴雨也没来。。。。。。 倒是下了几次不大的阵雨 下午和摄影师...
    上海云河阅读 402评论 0 0
  • 寻十六铺时 十六铺也在寻我 相遇时,我选择外马路的一场雨 江风灵动,雨丝轻绕 时光站立成围栏上一对静谧的白鹭 今晚...
    五十亩老傅阅读 433评论 1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