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的公公,不擅家务。隔段时间给他做一次大扫除。楼上到楼下,厨房到客厅。唯有他的卧室,我不踏足。潜意识里认为这是老人的隐私空间,作为儿媳妇不便清扫。
过几天是他八十大寿生日,家里设宴庆祝。我想里里外外做一次清理,包括他房间里的卫生间。
门推开,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所及,都是污垢。黄得发褐,厚得积起了层次,覆盖了瓷砖与便盆的本色。脸盆的釉面,在经年的灰尘与水渍下,已模糊了它的质感。
拧开一瓶除厕剂,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倾倒。液体嘶嘶地响着,腾起更刺鼻的、化学的烟雾。小小的空间瞬间成了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先去擦拭外面的书桌,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木质纹理在光下能清晰地映出我的影子。我需要这点“锃亮如镜”的秩序感,稳住心神,来为接下来更艰难的鏖战,积攒一点干净的勇气。
戴上橡胶手套,指尖传来冰凉的包裹感。我俯下身开始对付洗漱台。
消毒液已将那陈年的污渍泡得有些松动,抹布一试,黑色的、黄色的痕迹一道一道褪去,露出底下原本雪白的陶瓷。
然而,真正的硬仗在地面。换了刷子,蘸了浓稠的清洁剂,用力刷下去。“刷——”,一片黄色的污水应声飞溅起来。
我愣住了。
蓝色的裤腿上,绽开了几朵浑浊的、不规则的小花。坏了!是那除厕剂!
裤腿布满了星星点点丑陋的黄色灼痕,像被一场肮脏的酸雨侵袭过,已然毁了。
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然后是空落落的疼。为裤子,更为自己的疏忽。懊恼、心疼,甚至有一丝荒谬的委屈——怎么就这样了呢?我就该穿着最破旧的衣服来的!
念头一闪而过,随之升起的,却是一股更倔强的劲头。起身找到一条围裙系上,将裤腿高高地挽过膝盖。
重新蹲回那片狼藉里。刷子刮过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粗粝。那股因新裤子被毁而激起的憋闷,似乎都化作了机械往复的力量。
窗户开着,凉风吹进,刺鼻的化学品气味还未散尽,但原先那种腐败的、沉重的臃臭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甚至有些凛冽的干净。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脑海中想:这个一辈子与泥土,汗水打交道的老人,衰老独居,能将就着自理已属不易,哪还有心力与意识,去经营这方寸之地的体面?
于他而言,“干净”或许本就是遥远而费力的概念。
“公公也是父亲。”对父亲,便没有那么多“方便”与“不便”的踌躇了,只有该做与去做。
裤子的遗憾,忽然变得很轻。它只是一件物,而物,生来就是为人所用的,为人牺牲的。
起身,收拾好物件。一室澄明,夕阳满窗。我带着一身的疲惫,下山去。
有些洁净的获得,需要另一种形式的“玷污”。
有些抵达深处的理解,必得经过一片令人蹙眉的污浊之地。
而这,便是生活给予的,最朴素也最真实的馈赠。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