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担子,在巷口搁了四十年。
一副挑子,两头是工具箱,一头装着风箱和小炉子,一头装着碎铁、铝片、钳子、锤子。他挑着这副担子走村串巷,嗓子一扯:“补——锅——嘞——”声音又长又亮,从巷头传到巷尾,家家户户都听得见。
谁家的铁锅漏了,铝锅底穿了,端出来往地上一搁,他支起炉子,拉起风箱,火苗子呼呼地往上蹿。小坩埚里搁几块碎铁,烧得通红,铁水滚得冒泡。他把破锅翻过来,用小勺舀一点铁水,倒在破洞上,拿一块湿布从另一面一顶,“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锅就补好了。等凉了,拿小锤子把多余的敲掉,抹一把泥,递给人家。
“好了,拿去吧。”
补一个洞,收三毛五毛。有时候人家给一碗米,两个鸡蛋,他也收。
这门手艺,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只要有锅破,就有人补锅。他信了,学了,出师了,挑着担子出来了。那一年他十九岁,头发乌黑,嗓子响亮,一天能走二十里地。
后来锅破了没人补了。几十块钱买个新的,谁还费那个事。他的生意越来越少,走一天也接不了几单活。但他还是挑着担子出来,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只是声音越来越哑,步子越来越慢,喊一声,歇一会儿,像一个人慢慢没了底气。
他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回来,跟他喝酒。酒过三巡,儿子说,爸,你那担子,扔了吧,现在谁还补锅。他端着酒杯,没说话。儿子又说,你来城里,我给你找个活,保安,看大门,一个月两千,比你补锅强。他把酒喝了,说,不去。儿子问为啥。他说,补了一辈子锅,离不开了。
儿子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老周有个规矩,不补新锅,只补旧锅。有人拿一口新锅来,说刚买来就漏了,你给补补。他看看,说,新锅找厂家换去,我不补。人家说,换着麻烦,你给补一下不就完了。他摇头,不补。人家骂他轴,他笑笑,不吭声。
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事,说,新锅有毛病,那是厂子的事。我补的是旧锅,是人家用惯了的,舍不得扔的。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他没说。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端着一口铁锅来找他。那锅黑乎乎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锅灰,边沿缺了一块。老太太说,师傅,这锅还能补不?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能。老太太说,这锅我用了四十年,比我儿子岁数都大。他笑了,说,那我给你补好,你再使四十年。
他生起火,拉起风箱,坩埚里的铁水烧得滚烫。他拿小勺舀了,倒在破洞上,湿布一顶,“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补好了,他拿锤子敲了敲,又拿砂纸打磨了一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翻过来看看,又翻过去看看,拿手摸了摸补丁,说,师傅手艺好,跟原来的一样。他说,不一样,多了一块疤。老太太说,有疤好,结实。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他,说不用找了。他非要找,找了半天,从兜里翻出两块零钱,塞回她手里。老太太走了,他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他病了。
他儿子从城里赶回来,带他去医院查,肺癌,晚期。儿子说,爸,你住院吧。他说,不住。儿子说,为啥?他说,花那个钱干啥,不如留着给你媳妇买件衣裳。儿子急了,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他笑了笑,说,犟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他不住院,回了家。每天还是挑着担子出去,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喊。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喊一声,咳半天,咳得弯下腰,扶着墙喘气。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儿子在家包饺子,他坐在院子里,把那副担子擦了又擦。工具箱上的漆都掉了,木头裂了好几道缝,风箱的把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把每个工具都拿出来,钳子、锤子、小勺、坩埚,一个一个擦,擦完了放回去。最后他拿起一把小锤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把小锤子,是他爹留给他的。
他爹临死前,把这把锤子塞到他手里,说,拿着,能吃饭。他接了,一拿就是四十年。他用这把锤子敲过多少补丁,数不清了。铁锅、铝锅、搪瓷盆、铸铁壶,什么都能补,什么都补过。他敲了一辈子,锤子头磨得小了,锤柄磨得细了,握把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槽,是他手印子。
他儿子端着饺子出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锤子,低着头。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没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蹲下来,看见他爸脸上全是泪。
“爸,你咋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小时候,咱家那个锅漏了,你妈让我补。我把锅补好了,你蹲在旁边看,问我在干啥。我说,补锅。你说,爸,你啥都能补吗?我说,啥都能补。你说,那你能补月亮吗?月亮缺了一块。
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我说,月亮我补不了,那是天上的事。你说,那等我长大了,我上天去补。”
他儿子蹲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你长大了,上天了,飞到城里去了。月亮没补上,锅也不让我补了。”
他儿子握住他的手,说,爸,我错了。
老周摇摇头,说,没错,你有你的日子。我补我的锅,你过你的日子,都好。
那天晚上,老周吃了一盘饺子,喝了半碗饺子汤,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儿子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锤子,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办丧事的时候,他儿子把那把锤子放在棺材里,搁在他手边。放下去的时候,他摸了摸锤柄上那道槽,深深的,滑滑的,是他爸的手印子。
他蹲在那儿,摸着那道槽,摸着摸着,忽然哭出声来。
他说,爸,月亮我补不了,锅我也不会补。我就想再听你喊一嗓子,就一嗓子。
补——锅——嘞——
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长又亮。可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