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霜染层林。与苍岚国的盟约初定,互市方开,千头万绪之事皆需萧燕秋亲力亲为地斡旋、安排。这日,他前往京郊新建的互市监查进度,并接见几位提前抵达的苍岚使臣。
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车驾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林间官道,变故陡生!
数十名黑衣蒙面人从两侧密林中暴起突袭,目标明确,直指太子车驾!箭矢如蝗,劲弩破空,随即便是刀光剑影,贴身搏杀!这些人身手狠辣,招式诡谲,不似寻常匪类,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萧燕秋的亲卫皆是百战精锐,立刻结阵迎敌,厮杀惨烈。萧燕秋本人亦拔剑出鞘,玄色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剑势凌厉,每一击必取敌要害。然而刺客人数众多,且似乎抱着必死之志,攻势疯狂,不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混战中,一名刺客觑准萧燕秋格挡侧面攻击的空隙,手中淬了幽蓝光泽的弯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劈向他的左肩!萧燕秋虽及时侧身避开了要害,但刀锋仍旧狠狠划过肩胛,玄色外袍瞬间被割裂,皮肉翻卷,鲜血如注,迅速染红了大片衣衫。
剧痛袭来,萧燕秋闷哼一声,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他反手一剑,将那刺客刺了个对穿,随即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且战且退,最终刺客见事不可为,又丢下十余具尸体,迅速遁入密林深处。
“殿下!您的伤!”亲卫统领看着萧燕秋肩头那一片刺目的鲜红,声音发颤。
萧燕秋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撕下内袍下摆,草草用力按住伤口,沉声道:“无妨,死不了。清理现场,查!活口,兵器,任何线索!”
回东宫的一路,气氛凝重至极。萧燕秋肩上的伤口虽经随行太医初步包扎止血,但疼痛依旧阵阵袭来,血腥气在密闭的车厢内弥漫。他闭目靠在车壁,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刺客的来历。是苍岚国内残余的反对势力?还是大雍朝中某些不愿见边境安宁的蠹虫?抑或是……其他?
车驾抵达东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萧燕秋拒绝了宫人搀扶,自行下车,步伐虽略显滞重,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脸色也恢复了惯常的冷峻,除了面色比平日更白一些,几乎看不出异样。他不想惊动太多人,尤其是……那个人。
然而,他刚踏入寝殿范围,一道黑色的影子便像往常一样,带着欢快的气息扑了过来。
“萧燕秋!你回来啦!”烬玄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刚和“大白”在院子里追着玩了一会儿,鼻尖还沁着细汗,绿眸在宫灯下亮晶晶的。
但就在他即将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去拉萧燕秋的衣袖或往他身边蹭时,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狼族敏锐的嗅觉,让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丝无法被熏香完全掩盖的、极其新鲜的血腥气!这气味浓郁而熟悉,正是来自萧燕秋身上!
烬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绿眸倏地睁大,紧紧盯住萧燕秋略显苍白的脸,又迅速移向他左侧肩背的位置。那里,玄色的外袍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沉,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
“你受伤了?!”烬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恐慌。他一步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楚,却又不敢贸然触碰。
萧燕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本不想让烬玄知道,但这小家伙的鼻子太灵了。他维持着平静的语气,甚至试图扯开话题:“一点小伤,不妨事。你用晚膳了么?”
“小伤?!”烬玄根本不吃这套,绿眸里瞬间涌上急切的怒火和担忧,那怒火不知是对伤害萧燕秋的人,还是对萧燕秋此刻轻描淡写的态度,“你身上都是血的味道!” 他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拉萧燕秋的左手,想把他往灯光明亮处拽,“让我看看!”
萧燕秋侧身避开,右手虚抬,挡了一下:“烬玄,别闹。太医已经处理过了。”
他越是避让,烬玄就越是焦急和执拗。少年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疯长,萧燕秋流血了,受伤了,可能会很疼,可能会……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受伤的人一样,再也醒不过来。这个念头让他心脏揪紧,几乎无法呼吸。
“萧燕秋!”烬玄的声音带了哭腔,绿眸里水光弥漫,却不是害怕,而是混合着心疼、愤怒和一种被拒绝的委屈,“你让我看看!我要看!”
他不再试图去拉手,而是直接扑了上来,两只手紧紧抓住萧燕秋右侧未受伤的臂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仰着脸,眼神固执又倔强,非要得到一个应允不可。
萧燕秋被他撞得伤口一阵抽痛,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想将烬玄推开,又顾忌着左肩的伤口使不上力,右臂被少年死死抱着,一时竟有些进退维谷。他看着烬玄近在咫尺的、盈满水汽的绿眸,那里面是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心脏某处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冷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
“烬玄,听话,先放开。”他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
“不放!”烬玄的犟劲儿上来了,他非但没有放开,反而趁着萧燕秋动作受限,空出一只手,直接探向萧燕秋的左肩,目标是那件染血的外袍领口,“你不让我看,我自己看!”
他手指灵活,力气也不小,抓住领口就往外扯。萧燕秋穿的是朝服,规制繁复,领口系得严实,烬玄一时扯不开,越发急躁,手上更用了力,竟是要生生将那布料撕裂!
“烬玄!”萧燕秋低喝一声,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额角青筋一跳。他猛地用力,终于将右臂从烬玄的钳制中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了少年那只正在“行凶”的手腕,力道不轻。
烬玄被他抓住手腕,动作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嘴唇紧抿,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仿佛萧燕秋不让他看伤,就是天大的不对。
两人在寝殿门口僵持着,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侍立远处的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萧燕秋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神情,心中那点因受伤和遇刺而升起的冷厉与烦躁,竟奇异地被这笨拙却滚烫的关心驱散了些许。他叹了口气,终究是败下阵来。跟这头认死理的小狼崽,讲道理似乎总是行不通。
他松开了握住烬玄手腕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别扯了。进来。”
说着,他转身,率先走进了寝殿内室。
烬玄愣了一下,随即赶紧跟上,亦步亦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燕秋的背影,尤其是左肩的位置。
内室灯火通明。萧燕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对跟进来的烬玄道:“把门关上。”
烬玄立刻回身把门关严实了,还上了闩,好像生怕有别人进来打扰。然后他快步走到萧燕秋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绿眸里的急切几乎要化为实质。
萧燕秋没再阻拦。他抬起右手,缓慢地、略显吃力地解开朝服繁复的系带和盘扣,一层层褪下外袍、中衣。动作间,牵动左肩伤口,他眉心微蹙,却一声未吭。
当最后一件贴身的白色丝绸里衣被褪至肩下,那道狰狞的伤口终于完全暴露在烬玄眼前。
伤口位于左肩胛靠下的位置,长约四寸,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已止血并撒上了金疮药粉,但周围肌肤红肿,边缘还有未擦净的暗红血渍,在白晰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太医用的绷带缠绕了几圈,但仍有淡淡的血丝渗出。
烬玄的呼吸瞬间屏住了。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伤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深……这么长……该有多疼?
他的脸色比萧燕秋还要白,绿眸里的水汽迅速凝聚成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尾巴也紧紧夹了起来,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脆弱而恐慌。
萧燕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低声道:“看着吓人,其实已无大碍。太医说,好生将养,月余便可愈合。”
烬玄却仿佛没听见。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虚虚悬在那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琉璃。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哽咽破碎:“……疼不疼?”
只三个字,却像带着钩子,直直撞进萧燕秋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从小到大,受伤流血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十三岁初上战场,比这更重的伤也受过,从未有人用这样带着哭腔、满是心疼的语气问过他“疼不疼”。父皇只会问“伤势如何,可会影响政务”;朝臣只会赞“殿下英勇”;太医只会禀“需静养调理”。
疼吗?自然是疼的。刀锋入肉的冰冷,皮开肉绽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与无力。但在那生死搏杀的关头,在回程压抑的思虑中,这疼痛几乎被忽略。直到此刻,被少年带着泪光的绿眸注视着,被那颤抖的指尖和哽咽的声音询问着,那被压抑的痛楚才仿佛重新苏醒,变得鲜明起来。
“……还好。”萧燕秋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烬玄用力摇头,显然不信。他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萧燕秋问。
“拿药!”烬玄头也不回,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刘太医上次给我的,最好的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
他很快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药盒和一卷雪白的细棉布。他跪坐在萧燕秋腿边的地毯上,打开药盒,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他先看了看萧燕秋伤口上太医撒的药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药膏,有些不确定地抬头:“这个……能用吗?会不会……冲突?”
萧燕秋看了一眼那药盒,认出确实是刘太医秘制、效果极佳的上品金疮药,便点了点头:“将旧的擦拭干净,再上新药即可。”
烬玄得了准许,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专注。他先用棉布蘸了温水,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残留的血污和旧药粉。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萧燕秋。他的绿眸紧紧盯着伤口,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全副心神都放在眼前这件事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清理干净后,他用指尖剜出莹润的药膏,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涂抹在翻开的伤口上,确保每一处都覆盖到。他的指尖带着少年特有的温热,药膏的清凉透过指尖传递,两者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般的触感。
萧燕秋垂眸,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与心疼的侧脸,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他专注的动作微微颤动。殿内灯火暖黄,将他黑色的狼耳和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只有药香,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这一刻,肩上的伤口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的情绪,悄然充盈了萧燕秋素来冷寂的心房。像是冬日冻土下悄然融化的第一道春水,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涂好药,烬玄又拿起干净的棉布,学着太医包扎的样子,开始一圈一圈、不太熟练却异常认真地缠绕。他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萧燕秋裸露的皮肤上。偶尔布带缠得不够平整或松紧不适,他会懊恼地“哎呀”一声,拆开重来,直到他觉得满意为止。
最后打结时,他笨拙地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虽然不美观,但总算固定住了。
做完这一切,烬玄才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大的任务。他跪坐回去,仰头看着萧燕秋,绿眸里的水光未退,却多了几分安心。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丑丑的蝴蝶结,又摸了摸萧燕秋完好的右肩,小声重复:“要快点好起来。”
萧燕秋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落在烬玄的发顶,揉了揉,将那对敏感的狼耳揉得微微抖动。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烬玄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未受伤的右腿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尾巴轻轻环住了萧燕秋的小腿,像一个寻求安慰和确认的幼兽。
萧燕秋没有再说话,只是手依旧停留在少年柔软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殿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殿内,灯火融融,药香袅袅,一室静谧。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心疼着、依赖着,伤口愈合的速度,似乎真的会快一些。
至于那些胆敢伤他的刺客……萧燕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他会查,一个都不会放过。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因伤而得的、意外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