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大寒,24节气的最后一个节气。
大寒的尽头是节气的轮回,这话听着体面,像是印在挂历上的漂亮句子。可真正的轮回,不是黄历上那一个圈套着一个圈,是人心里头那口钟——针摆荡到最冷的刻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往回摆了。只是这摆回来,不是“嗖”地一下春暖花开,是贴着地皮,一点一点,把寒气从骨髓里往外逼。
今天大寒,冷得像个实心铁疙瘩,砸在地上都能砸出火星子。我裹着最厚的袄子,站在单位的院子里,呵出的白气还没散,就给冻成了冰碴子。对面商铺门上的旧春联,让风吹日晒扯得只剩半个“福”字,红褪成了惨白,像一道久不结痂的疤。隔壁的小房子里,不知是父亲在屋里吭哧吭哧地翻箱倒柜,最后拎出个落了灰的炭炉子。他就那么坐着,守着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他没说话,可那侧影,跟屋里那张太爷爷的旧相片,叠在了一起。很多年前,太爷爷是不是也这样,在另一个大寒夜里,守着另一炉火,等着一个“尽”字过去,好喘一口气?火光传下来,暖和没添几分,可那等光亮的姿势,一模一样。
下班了,回到家,天己经擦黑,还下起了雪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像给静夜挠痒痒。我去厨房,想把最后几棵冻蔫了的白菜炒上。手碰到水笼头,冰得人一激灵。水管里的水结了层薄冰,我敲了敲管子,再打开笼头,看见碎了的冰碴子流了下来,水还在缓缓地流。就那一刻,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嘣”地一声,不是断了,是松了。屋外是风刀霜剑,可灶膛里,我打起的火,正舔着黢黑的锅底。锅里炖着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顶起锅盖,一缕白汽顺着门缝溜出去,撞上刀子似的寒风,打了个旋,散了,可下一缕,又顶了上来。这热气,这咕嘟声,像是从大地最深处、从日子最里层钻出来的鼾声——天地睡着了,可没死透,还有脉搏。
我忽然想起奶奶。她晚年总在冬至那天,雷打不动地包饺子。她说,冬至是“一阳生”,是太阳打个盹,开始往回走的日子。她眼睛看不清了,颤巍巍捏出的饺子,丑,还常破皮。有一年,我刚在外头碰了壁,心里灰败得像块冷灶膛,看着她费劲地摆弄那些面皮,忍不住说:“奶,费这事干嘛,不就一顿饭。”她没抬头,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窗外光秃秃的枣树枝:“你看那树,死透了不?等开春你再看。”她把一个露馅的饺子单独放进一个小碟,“这破了皮的,等会我吃。破了,也得下锅。下了锅,滚了水,它也是个热乎饺子。” 锅里水沸时,蒸汽蒙满了窗。那一刻,窗外的严寒,屋里的温暖,老人平静的脸,还有我心里那点不甘熄灭的灰烬,全被这白茫茫的蒸汽裹在了一起。那不是诗意的朦胧,是结结实实、扑面而来的活着的气息。
后来我明白了,节气教给我们的“轮回”,不是站在终点看起点,而是就在这最僵、最硬的时刻里,感觉到一种“正在过去”。像冻土深处,根须极慢、极缓地转了个身;像冬眠的虫子,在梦里蹬了一下腿。那是寂静里的一声心跳,是绝望里,身体本能地还想吸进下一口气。所谓“尽”,不是空,是满到了头,再容不下另一种滋味,于是,变化就悄悄生了根。
我把炖好的白菜端上桌,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父亲就着一口热汤,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声音里没有多少欢愉,只是一种认命般的妥帖,仿佛确认了:哦,这口气,还能接上。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变成了鹅毛大片,静静地盖下来,不再是先前那种攻击性的雪粒子。它是在掩埋,也是在覆盖,给这过于坚硬、清晰的世界,敷上一层柔软的、可供喘息的模糊。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压枯枝偶尔发出的“咔吧”声。那不再是断裂的丧钟,倒像是某个关节,在长久僵硬后,试着活动了一下。我知道,明天早晨,门外会是一个僵冷的、白得刺眼的世界。但我也知道,就在那积雪之下,就在我昨夜倾倒洗菜水的地方,会最早露出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土地。那土地的色泽,跟别处不一样,那是它准备好了要呼吸的样子。
人生的寒冬,怕的或许不是冷,而是以为这冷就是全部了。大寒的尽头,节气无声地一转,告诉我们:没有全部。尽头后面,是开春前最沉默的深耕,是化雪时最吃力的消融。轮回给我们的,不是立时三刻的救赎,而是一个古老的、朴素的信念——挺住,意味着一切;而时间,终将站在呼吸这一边。
雪还在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往回走了。比如地气,比如天光,比如人心底,那点总也掐不灭的、对一碗热汤的指望。这指望,便是轮回落在凡人身上,最接地气、也最走心入肺的印记。它让我们在冰封的时节里,依然能听见,冰层之下,那隐秘而固执的潺潺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