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溪而行

深秋的晨光斜斜地穿透林隙,在金黄与绛红的叶脉间流转成碎金。白露凝霜,在叶尖缀满清冷的光斑。这条深溪,你要用整个魂魄去行走——让心神化入水流,成为它的一部分。

这个深秋,我来到了彭阳的沟壑渠渠。那些年被我们随口唤作“沟壑渠渠”的每条沟道,都奔涌着清亮的水脉。深秋时节,草木褪去青翠,溪水却愈发澄澈见底。每日牧羊的必经之处,羊群低头啜饮泛着薄霜的水面,我亦俯身趴下,将脸埋进那沁骨的清凉。清冽穿喉而过,却从未让身体不适。那时不知,这毫无顾忌的亲近,原是生命与自然最本真的交融。

水从不思索何为坚持。在这万物敛藏的时节,它依然日复一日地,渗过石隙,浸润枯根,在转弯处打着从容的漩儿,携几片落叶悠悠前行。它的智慧在于:不因秋深而减缓奔流,不因萧瑟而隐藏歌声。那坦然的流淌,便是对大地最温柔的叩问。

可这些年,彭阳的溪流渐渐瘦了。生态改善本是好事,却让那些记忆里的清溪几乎断流。我曾在干涸的河床上寻找过往,只找到龟裂的泥土和枯萎的芦苇。

直到在这个深秋,在新集乡姚河村,我与久别的溪流意外重逢。它清瘦却更显筋骨,在卵石间蜿蜒出银亮的轨迹。于是我攀溪而行——像拜访一位失散多年的故友,沿着它倔强的身躯溯流而上。

我们总在体内豢养矛盾:一个身影在跋涉,另一个却在暗中犹疑。在这万物凋零的季节,这种分裂尤甚。但你看这溪水——它接纳每一片飘落的黄叶,却不被它们阻滞前行。那些枯叶在水面打着转,最终都化作滋养。人与自我的和解,就像深秋的溪流,在清冷中更见澄明。

请停下来。听——秋风穿过枯苇发出簌簌清响,如大地轻柔的叹息。水波轻摇着倒映的云影,将天空折叠又展开。世界在简约中愈发完整。让心化作那段被岁月磨圆的岸,布满秋霜染就的苍苔,却依然温厚地托举每一道经过的水痕。不推拒萧瑟,不迎合繁华,只是沉静地存在。万物自会在这样的安定里,找到各自的流向。

你看秋日天空如何日渐高远——它不与季节争辩,只是沿着天道的轨迹铺展清明。天地为这样的从容让开道路。得失的答案,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你心境的宽度。你若深信深潭终将倒映整个天空,它便以全部的清澈来回应。

攀溪时,我忽然明白:每条不回头的水,终将抵达属于自己的流域。就像当年那些沟壑渠渠里的溪水,在每一个秋天沉淀、澄清,然后继续向前——即便中途干涸,也在地底暗涌着等待重逢。

而那片等待你的蔚蓝,从来不只是远方——它正从你此刻的脚下,在这深秋的晨光里,徐徐铺展,澄明如镜。姚河的这条溪,流淌的不仅是山泉,更是一个少年在无数个秋天里,始终如一的清澈初心。当最后一抹霜华在朝阳中消融,我听见水声泠泠,如时光深处的回响。

(文︱木易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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