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说垂钓者的心态,我曾经写过钓虾的感受。但钓虾,是在河埠缝隙间能看见虾的情况下垂钓,只要有耐心,十有八九都能钓到,所以垂钓者心中踏实,钓虾的过程,笃悠悠的,称得上是一种美妙的享受。而钓鱼则不同,藏在水里的鱼看不见,摸不着,虽然提前在水里打了钓窝,但至于能否钓得到称心如意的鱼儿,还是个未知数。所以这时候垂钓者的心态,就会因人而异,各不相同了。
对这些不同的垂钓心态,我倒是都能体会一点。四十多年前,我借房住在城郊的农村。在那个名为高桥的村庄旁有一条活水河,每年秋日的午后常有人坐在那里垂钓,且一坐就是大半天。我空闲时也会凑过去看看,久了便看出些门道来。河岸边的人虽然做着同一件事,但心思却千差万别,各人的性格脾气,在钓竿的起落之间一一暴露出来,很难掩饰。这其中很引人注目的一群,便是那些功利心极强的垂钓人。
他们的垂钓与别人不同,到了河边,先是左右观察,挑选一个理想的位置。然后取出钓具来,不急不忙地向河中布下窝料;他们的钓竿大多是玻璃纤维或碳纤维的材质,当然也有用斑竹制的;鱼线和鱼钩估计也是优质的,就连他们用的鱼饵也有三种备选。一切就绪后,他们便抛出钓饵,静坐下来,两眼紧盯着水面,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股子认真的样子,让人觉着他们不是在钓鱼,倒像是在谈一笔大生意。
这些人都有个特点:就是一定要钓到让自己满意的鱼为止,否则绝不罢休。你若劝他换个位置,他会摇头说“这里肯定有好鱼”;你若说天气不好改天再钓,他说不定连理都不理你。哪怕是来了暴风骤雨,他们也不肯收手,就那么淋在雨里,任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标;雨再大些,别人都收拾了东西往回跑,他们还在那里;风雨将水面的浮子搅得难以辨别,他们索性把钓竿插在地上,蹲下来避着风,继续耐心地等下去…… 这样的人看着觉得固执,甚至有些傻气,但如仔细想想,他们若是把这种垂钓的坚韧劲用到事业上去,则往往能够成就大业。
这让我想起《海明威传记》中记载的几件轶事。他三岁就跟着父亲去钓鱼,六岁时戴着草帽拿着钓竿站在河边,俨然像个渔夫。后来他在《老人与海》这部小说中描写了一位老渔夫在海上连续八十四天没捕到鱼,却仍然不肯认输,直至最后钓到一条巨大的马林鱼的故事。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海明威自己正是这样,十二岁那年冬天,他跟父亲去瓦隆湖钓鱼,父亲不断钓上鱼来,他却始终不见动静,换了别人就会收起钓竿不钓了,可他却穿上防水靴走进冰冷的湖中,设法把鱼钩抛到更远的深水区里去。他就是凭着这种坚韧的性格,后来真的在海上捕获到一条重达一千一百七十五磅的金枪鱼。他把这种钓鱼的韧劲用在了文学创作和生活中,终其一生都在跟各种“大鱼”进行较量。像海明威这样的垂钓者,天生就是个成大器的强者。
与这类垂钓者不同的,是那些垂钓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些人垂钓的经历多了,心中自有成算。他们专想钓大鱼,不屑钓小鱼。一根钓竿在他们手里使唤得出神入化,哪里有鱼,有什么鱼,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但若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他们也说不上来,只是在河边垂钓的年份久了,自然就有了那种感觉,这就像老木匠闭着眼睛也能刨出笔直的木料一样。记得我以前的钓友孟光明就是这样的钓鱼老手,尽管他的年龄只比我大了五六岁,但绝对是我崇拜的钓鱼高手。
然而,尽管这些人垂钓的经验丰富,但垂钓的运气,并非天天都有。有时候,大鱼偏偏不来上钩,倒是来了一群小鱼儿闹得欢,浮子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像是在跳舞。每当此时就能清楚看出垂钓人的个性来。心地善良的人,往往会把钓上来的小鱼小心摘了钩,并轻轻放生到水里去,嘴里还念叨一句“快回去叫你爷爷来。”但世间百人百心,并不都是善良的。也有一种人,对这些小鱼恨得咬牙切齿,钓上来后,不但不放生,还要狠狠地把小鱼摔到地上,一脚踩下去,使劲碾成鱼酱,并狠狠说道:“看你们还敢来捣乱!” 他这种样子让人觉得很是残忍。小鱼又能知道什么?它们不过是被本能驱使着来贪吃鱼饵罢了。
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心思灵活,遇事绝不拖泥带水。当有小鱼群来搅窝时,别人还在犹豫不决,他们早已收竿起身了。你看他们,一下子把钓竿收起,提起水桶迅速换个位置,重新打窝,再坐下来抛钩,前后也就十来分钟功夫。在我看来,这种人最适合去做生意,懂得在不利的时候及时止损,绝对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最让人说不出滋味来的,还是那些嫉妒心重的人。这类人自己也有不错的垂钓本事,但运气总是差那么一点,眼看着旁边的那位钓兄运气好,一条接一条地把钓上来的鱼往鱼篓里装。他起初脸上还挂着微笑,勉强恭维道:“妈的,你钓鱼水平真不错啊。”“拿姆漏斗,你运道嘎好……茶屁功夫就钓这么多啦!”然而,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僵硬起来…… 到了后来,他干脆冷着脸,收起钓竿,再把水桶里几条猫都不吃的可怜小屁鱼统统扔到河里去,然后骂骂咧咧地找来几块石头,狠狠地砸进河水中,仿佛这样就能把水里的鱼统统都吓跑,让谁都别想再垂钓下去。
事实上,这种坏事我以前也干过。那时候随伙伴一起去河边钓鱼,人家的钓技好,鱼篓子沉甸甸的,而我的鱼篓里却只有几条小䱗鱼。我眼红得不得了,脸上火烧火燎的,干着急也没有用,尽管不甘心地随着大伙为运道好的人喝彩,但内心却是极端的嫉妒。于是我悄悄放下钓竿,走到好运人的背后,趁他不注意,朝他打窝的水面扔一块断砖,然后若无其事地看那个好运人的倒霉相。后来我这勾当被人发觉了,免不了招来一通责骂。此后,自己想想也觉得很是羞愧。确实,狭窄的心胸往往会使人做出很荒唐的事情来,但人在接受良好的教育后,心胸自然会慢慢地舒展开来。
纵览古往今来,热衷于垂钓的人形形色色,但让我敬佩的,是那些以垂钓来陶冶情操的人,东汉的严子陵就是个代表人物。他年轻时与光武帝刘秀是同窗好友,刘秀得天下后,派人到处找他,想请他来辅佐朝政。严子陵却不愿出来做官,跑到富春江畔隐姓埋名,披着羊裘在江边垂钓,过起了隐居生活。光武帝一再派人去请他,先是送礼物,后是封官做谏议大夫,严子陵统统拒绝。他八十岁时死在了老家,终其一生没有踏入朝廷一步。宋代范仲淹仰慕他的高风亮节,在严子陵钓台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像严子陵这样的高人,他热爱垂钓,非为名,不为利,也无所谓能否钓到鱼;他垂钓只是为了陶冶情操,为了那份逍遥的自由自在。遗憾的是,这样的人物如今似乎很难有看到了。
与严子陵相反,历史上还有位鼎鼎有名的垂钓人姜子牙。司马迁在《史记•齐太公世家》里写得明白,姜子牙穷困潦倒,年老之后便在渭水边垂钓,他要用这种方法来引起周文王的注意。世人皆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典故,传说他的钓钩是直的,没有鱼饵,离水面三尺高,就等鱼儿自己跳上来。此说玄妙,但更深的意思是在说,他钓的根本不是鱼,他是在钓周文王。这样的垂钓,就不是简单的陶冶与消遣了。这是一种精心的算计,一种等待时机的人生布局。这样的垂钓心态,如今在社会上比比皆是——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有图谋,心中装着算计,手中握着筹码。相比之下,我觉得,姜太公这样的钓鱼方式,千万不能去学,更应该警惕上当受骗。
英国作家艾萨克•沃尔顿写过一本名为《高明的垂钓者》的书。在这本专谈垂钓的书籍里,我认为,沃尔顿想说的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钓技,而是一种单纯、厚道、忍耐、知足的人生境界。他活在十七世纪的英国,那是个风云激荡、人心浮动的时代,人人都仰着脖子看宫阙、看财神、看主教的宝座……像他那样能静下心来专注草地和清流的人并不很多。但他不在乎那些,只管悠闲地坐在河边,耐心等待着鱼儿上钩,能钓着了欢喜,钓不到也无所谓。我很欣赏沃尔顿这种与世无争的垂钓心态。遗憾的是,多年来,我为了谋生四处奔波,虽然到过不少地方,但真正能坐下来闲适地享受半天垂钓生活的机会,竟一次也没有过。有时候,路过河边,看到有垂钓人静坐在草地手持钓竿,内心就会激动一番,那种悠闲逍遥的日子,离我真的已很久远了。
如今已经退休的我,时间倒是有了,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垂钓去处。以前经常有去垂钓的那些河流池塘,不是被填埋造了高楼或道路,就是被承包或污染了。而偏僻的垂钓处路途又太远,去一趟差不多要大半天,还要约人,要备钓具,要提前看天气…… 当然,如诚心要去垂钓,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总能找到办法。如今我若再去垂钓,心态也一定不同以往了。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眼红别人的收获,也不会奢求非要钓到什么大鱼。我只是想坐在湖边,看水面的浮子随波漂浮,听河畔的风声鸟声交响……一切就如英国诗人特德•休斯说的那样“垂钓提供了沉浸在大自然中的机会”。而梭罗说得更直接:“许多人一生钓鱼,却不知道他们追求的并非是鱼。”这些话我年轻时也许还读不懂,但现在人老了却能渐渐地悟出其中的奥妙。
是的,以后若有合适机会的话,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兴致勃勃地带上钓具,觅一处静美的河湾湖畔去垂钓,悠闲地从清晨坐到黄昏。至于鱼篓里有没有钓到的鱼,不要紧;身边有没有相伴的人,也不要紧。我只要能看到水面的微波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能听到风声鸟唱轻轻地拂过岸边的树林,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