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未完成”。里面躺着几十个文档,有的只有一个标题,有的开了个头,有的已经写了数千字却戛然而止。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岛屿,漂浮在我文字的海洋里,没有航船往来,也没有灯塔照耀。有时我点开它们,看着那些凝固的句子,像博物馆里封存的标本,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却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我开始害怕这种沉默。它与我少年时对写作的想象截然不同。那时我以为,写作是泉水,一旦找到泉眼,便会泪泪涌出,取之不竭。如今才知道,更多的时刻,我面对的是一口深井,我朝里面呼喊,只能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响,缓慢、空洞,最终消散在黑暗里。那些未能成篇的文字,便是这深井的沉默证人。
沉默第一次让我感到恐惧,是在一个深夜。我为了一篇关于故乡村口的文章已经枯坐了三小时。我记得那个村口——歪脖子的老槐树,树身上孩子们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下雨天会积起一面小镜子的洼地。我记得所有的细节,甚至记得风吹过槐树叶时那种细碎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可是当我试图把这些记忆变成文字时,它们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提不起来。光标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像一颗等待的心跳,而我,写不出下一个字。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文字的“重量”。它不是轻盈的羽毛,可以随意乘风而起;相反,每一个准确的词语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石头,需要耗尽心力才能安放到合适的位置。而更多的时候,我们找不到那块“准确”的石头,于是只能留白,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是有形状的。它有时是锐利的,像一根刺卡在喉头,让你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分明感受到某种东西在那里,胀痛着,呼之欲出,可当你张开嘴,只有无声的空气掠过。它有时又是柔软的,像一团雾,弥漫在你和你想表达的事物之间。你看得见对岸的轮廓,知道那里有风景,可雾太浓了,你找不到渡过去的舟楫。
我逐渐学会了与沉默共处。不再强迫自己在写不出的时候硬写,而是起身,泡一杯茶,看窗外的云怎样慢慢地走过天空。沉默不再是我的敌人,它变成了我的同行者,一个严苛却诚实的朋友。它在我写得过于轻浮时拉住我的衣角,在我想要用华丽的辞藻掩盖思想的贫乏时摇头叹息。它是我的编辑,我的守门人,我的镜子。
我想起了博尔赫斯,当他晚年双目失明,世界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座声音的图书馆。他说:“我是通过沉默来阅读的。”这位一生与文字搏斗的老人,最终在沉默中找到了更深的阅读方式。还有杜甫,在成都草堂那些相对安宁的岁月里,他写“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写“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这些诗句那么静,那么轻,可这静与轻的背后,是“国破山河在”的巨大沉默,是“烽火连三月”的未言说的痛。他们的沉默不是空虚,而是满溢;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我开始在别人的文字里倾听沉默。读汪曾祺,他写高邮的咸鸭蛋,写昆明雨季的菌子,文字平淡得像聊天。可就在这平淡之下,你能听见他对故土、对逝去时光的深沉眷恋,那是一种不说出口的深情。读契诃夫,他笔下那些灰色的小人物,他们的委屈、渴望、微不足道的梦想,都包裹在日常的琐碎对话里。可是读着读着,你会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那是一个灵魂在沉默中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喊。
原来,最高贵的文字往往与沉默毗邻而居。它们不是喧嚣的宣言,而是靠近沉默边缘的细语;不是试图填满所有的空白,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护那些空白,因为空白之处,有月光照进来,有风吹过去,有读者自己的生命回响。
我的“未完成”文件夹依然在。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些沉默的文档并非失败,它们是另一种完成。它们是写作这趟旅程中的驿站,我在那里歇过脚,饮过马,看过不一样的风景。也许有一天,我会重新打开它们,也许不会。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与沉默相对的时刻,我真正触摸到了写作的本质——它不是你征服了语言,而是语言通过你,在寻找它自己的形状;它不是你说出了什么,而是你终于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停下。
窗外又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沉默之音。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暂时空着。光标依然在闪烁,等待。但这一次,我不再焦虑。我与这闪烁的光标,与窗外的雨声,与整个夜晚广大的沉默,坐在一起。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