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年零三天。
凌晨一点。
林悦被手机震动吵醒。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苏然。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又停,停了又震。
第三次的时候,她接了。
“喂。”
那头没声音。
只有呼吸声。
很重。
像喘不过气。
“林悦。”
声音变了。
沙哑,虚弱,不像他。
“有事吗?”
“明天手术。”
“我知道。”
“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六十。”
林悦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如果明天我下不来——”
“你不会的。”
“你听我说完。”
苏然咳了两声。
咳得很厉害。
“如果下不来,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不是因为你起诉方敏,不是因为你发邮件,是因为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对不起。”
林悦握着手机。
手指发白。
“苏然,你不用——”
“你让我说完。可能没机会说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电话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头,像在用力撑着。
轻的那头,像在忍着什么。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你说你会对我好一辈子。”
“我说过。”
“你做到了吗?”
苏然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病人需要休息。”
“林悦,我挂了。”
“嗯。”
“你……能不能说一句?”
“说什么?”
“说你原谅我了。”
林悦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她没松手。
“苏然。”
“嗯。”
“好好活着。”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悦挂了电话。
手机掉在床上。
她坐在黑暗里。
没开灯。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刚说了一句假话。
她想说的不是“好好活着”。
她想说的是“我恨你”。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那个声音太虚弱了。
虚弱到让她觉得,再说恨,就是她在欺负一个病人。
可是她真的不恨了吗?
不。
她恨。
恨到骨子里。
但她不能说。
因为说了,她就成了坏人。
林悦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底下,她咬着嘴唇。
咬得很紧。
没有声音。
但枕头湿了。
第二天。
林悦上班,心不在焉。
一整天都在看手机。
没有消息。
没有电话。
下午三点。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你好,是林悦吗?”
“是。”
“我是xx医院护士,苏然先生的手术结束了,很成功。他让我跟您说一声。”
林悦愣了一下。
“他让你打的?”
“对,他说您会担心。”
“我没有担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假。
护士笑了一下,没拆穿。
“好的,那我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
林悦坐在工位上。
对面的陈默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
“真的?”
“真的。”
陈默没再问。
低下头继续工作。
林悦看着电脑屏幕。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画面。
苏然躺在手术台上。
闭着眼睛。
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虚弱的样子。
她见过的苏然,永远是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紧不慢。
她想不出来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就像他也想不出来。
她蹲在民政局门口哭的样子。
有些人。
你和他过了一辈子。
但你从来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天。
苏然又打来电话。
这次声音好了一些。
但还是虚。
“林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挂电话。”
林悦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这次生病,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我以前觉得,你离不开我。现在我才发现,是我离不开你。”
林悦笑了。
笑得很轻。
但不是开心的笑。
“苏然,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知道没意思,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问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不能。”
“就一眼。”
“苏然,你手术成功了,你好好养病。我们的事,早就翻篇了。”
“真的翻篇了吗?”
林悦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没有。
如果真的翻篇了,她不会每天晚上还失眠。
如果真的翻篇了,她不会看到便利店的小票复印件还会心慌。
如果真的翻篇了,她不会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翻篇?
哪有那么容易。
那些伤,就像纹身。
你以为洗掉了。
但仔细看。
还有印子。
永远都有。
周末。
林悦在家收拾东西。
翻到一个箱子。
是搬家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一直没打开过。
她打开。
里面全是旧物。
结婚时的喜帖。
两个人的合照。
一个相框。
还有那本结婚证。
离婚的时候,工作人员收了。
但这一本,是留作纪念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没扔。
可能是不舍得。
也可能是忘了。
她翻开结婚证。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苏然24岁,她23岁。
年轻,好看,眼里有光。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觉得好陌生。
那个女孩,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一辈子。
她不知道。
七年后的自己。
会一个人坐在地板上。
看着这张照片。
哭都哭不出来。
林悦把结婚证合上。
放回箱子里。
准备封起来。
但她突然看到相框背面。
有一行字。
是苏然的笔迹。
她认识。
因为苏然很少写字。
但每次写,都写得很用力。
那行字写着:
“林悦,我会爱你一辈子。如果你不信,就把这句话留着,等我做到的那天,你再还给我。”
林悦愣在那里。
手里的相框差点掉了。
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久到视线模糊。
她想起来了。
这是结婚那天晚上,苏然写的。
当时她说:“你光说有什么用,你写下来。”
他就写了。
写完之后说:“你收好,等我们老了,拿出来看。”
她收好了。
但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翻出来了。
但他没做到。
林悦拿着相框。
手指摩挲着那行字。
一笔一划。
都是用力写的。
“会爱你一辈子。”
一辈子。
才七年。
就不爱了。
她把相框放回箱子里。
封上胶带。
放进衣柜最里面。
不是不舍得扔。
是不想再看到那行字。
因为每次看到。
她都会想起。
那个说会爱她一辈子的人。
最后是怎么伤害她的。
晚上。
陈默发来消息。
“周末有空吗?有部电影想看。”
林悦打了两个字:“什么电影?”
“爱情片。”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爱情片了?”
“最近。”
林悦笑了一下。
“陈默。”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想听真话吗?”
“你说。”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但我很确定,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是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是说,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因为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了,更别说相信别人。”
消息发出去。
很久没回。
林悦以为他生气了。
准备再发一条。
他的消息来了。
“我懂。没关系。”
就四个字。
但林悦看着这四个字。
突然觉得很心酸。
因为她知道。
陈默说的“没关系”。
不是真的没关系。
是想说“我在乎”,但怕给她压力。
所以说了“没关系”。
成年人的感情。
都是点到为止。
不敢多要。
怕要多了,连现在这点都没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
林悦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
是苏然妈妈打来的。
“悦悦,苏然出院了。”
“恭喜。”
“他想见你一面,你能不能……”
“阿姨,我不能。”
“为什么?他就想跟你道个歉。”
“他道过歉了。我收到了。但我不能见他。”
“为什么?”
林悦深吸一口气。
“因为见了他,我又要重新开始。阿姨,我用了一年,才走到今天。我不想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悦悦,阿姨懂了。”
“谢谢阿姨。”
“是苏然没福气。”
林悦没说话。
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子上。
对面的陈默看着她。
“你还好吗?”
“还好。”
“你总说还好。”
“因为真的还好。”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林悦,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在说‘不好’。”
林悦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从认识你那天开始。”
两个人对视。
林悦先移开了目光。
低下头。
假装看文件。
但手里的文件。
拿反了。
陈默看到了。
没说话。
低下头,继续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的声音。
和两颗心。
隔着两张桌子。
想靠近。
又不敢。
那天晚上。
林悦回到家。
洗完澡。
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
打开陈默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
“你睡了吗?”
没发出去。
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
“今天谢谢你。”
又删掉了。
又打。
“陈默,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删掉了。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放下手机。
看着天花板。
突然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你的眼睛都在说‘不好’。”
她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了一句。
“林悦,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好起来?”
没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
吹着树叶。
沙沙响。
像在说。
“快了。”
“快了。”
但林悦知道。
这个“快了”。
可能是一年。
可能是三年。
可能是一辈子。
因为有些伤。
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是你得学会。
带着它。
活下去。
林悦翻了个身。
抱紧被子。
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
从眼角滑下来。
落在枕头上。
无声无息。
像她这一年多的生活。
表面平静。
底下全是暗涌。
凌晨两点。
她终于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林悦,晚安。”
但她没看到。
因为她的手机。
从三个月前开始。
就调成了勿扰模式。
从晚上十点。
到早上七点。
因为她不想再被任何人。
在深夜打扰了。
也不想再等任何人的消息了。
她等够了。
真的等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