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从小就认定自己是个天生的正义感使者。走在路上看到流浪猫被狗追,她会冲上去把猫抱走;小区里有人乱停电动车挡了消防通道,她会挨家挨户敲门找车主;就连刷短视频看到有人欺负弱势群体,她都要敲几百字的评论跟对方骂到半夜。朋友们总笑她多管闲事,一米七的个子长了一副爱管闲事儿的脾气,米米却挺挺胸说:“总得有人站出来吧,要是人人都装瞎,坏人不就越来越嚣张了?”
那天下班晚,米米抄近路走了老城区的待拆旧楼。这片楼年初就贴了拆迁公告,住户大多搬空了,只有几个捡垃圾的老人还偶尔来这边囤货。路灯早就坏了,只有手机屏幕发着冷光,影子被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拉得老长,贴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米米本来不想走这边,但加班到十点,绕大路要多走二十分钟,她想着大活人还能怕鬼?就硬着头皮往里钻。
走到第三栋楼楼下的时候,她听见了闷闷的砸东西声音,混着极低的呜咽,从半开的单元门里飘出来。米米脚一下子就定住了。她摸出手机想报警,手指刚碰到拨号键,又忍不住好奇——会不会是有人在这里欺负小姑娘?她悄悄贴在墙根,顺着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
一楼原来的客厅被清得空空荡荡,只有三个男人围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被绑在掉了皮的木沙发上,嘴被布团塞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额头上的伤口把胸口的衣服染成了深褐色。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羊角锤,一下一下砸在女人手边的沙发靠背上,每砸一下,女人就抖一下。另外两个男人拎着一个破袋子,在一旁翻女人的包,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对着光看:“张桂兰,没错,就是她,欠了我们三个月,跑这儿躲着来了?”
拿锤子的男人啐了一口:“跟我们玩躲猫猫?今天不把钱拿出来,就把你手指头一根一根砸断,扔到护城河喂鱼。”他说着,锤子抬起来,对准了女人按在沙发上的左手。
米米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冲出去,可手刚碰到门把,就想起那男人手里的锤子——对方三个壮男人,她虽然个子高挑,可平时坐办公室很少运动,真冲出去估计跟她一起被绑在这儿。她往后缩了缩,想先躲去外面打电话报警,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墙根堆着的空啤酒瓶。
“哐当”一声,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旧楼里,脆得像惊雷。
里面的砸击声停了。“谁在哪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脚步声咚咚咚往门口走。
米米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往楼梯间跑,踩得木质楼梯吱呀乱响,帆布鞋磕在台阶上,磕得胫骨生疼,她也不敢停。她跑上二楼,推了推各个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只有最靠里面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她一下子钻进去,反手带上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捂住嘴不敢喘气。
脚步声从一楼上来了,三个男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刚才是不是有人?”“估计是哪个捡破烂的老婆子吧,这片还有人不肯走。”“不管是谁,听见咱们的事儿了,就不能留。”
米米的牙齿开始打颤。她第一次离杀人这么近,原来电视里演的都是假的,真到这个时候,腿根本软得动不了,连报警的手都抬不起来。她顺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睛扫过房间,才发现这是原来住户堆杂物的房间,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箱子,窗边挂着一块破了洞的布帘,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布帘晃啊晃,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个站着的人。
门被敲响了,咚,咚,咚,声音不急,却带着逼人的寒气。“里面的朋友,出来吧,我们看见你跑进来了。”
米米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她后悔了,后悔非要走这条近路,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多管闲事,要是安安稳稳绕大路走,现在已经到家泡上热水脚了。门外的人见里面没动静,开始撞门,老旧的木门哪经得起撞,几下就晃得厉害,合页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眼看着就要被撞开。
“出来吧,小丫头,我们闻着香水味了,是个年轻小姑娘吧?”外面的男人笑起来,声音油腻又恶心,“乖乖出来,我们干完正事就放你走,不然,你跟那个老女人一起走。”
门“哐”的一声被撞开了。领头拿锤子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缩在角落的米米,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么高个子的小姑娘,长得挺俊啊。”另外两个男人跟着挤进来,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后退的路全没了。
米米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堆在墙角的旧箱子,箱子倒下来,砸在她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男人一步步走过来,锤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刚才都看见了?”
米米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路过,你们放我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发誓……”
男人笑了,弯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发誓有用吗?我们这行,从来不相信发誓。既然看见了,那就只能留下来了。”他扭头对另外两个人说,“先把她绑起来,等处理完那个老女人,再来收拾她。”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拽住米米的胳膊,要把她拉起来。米米挣扎着,踢打对方,指甲挠在那人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子。那人吃痛,骂了一句,扬手就给了米米一个耳光。
热辣辣的疼瞬间铺满了半张脸,米米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响,嘴里漫开血腥味。她看见那个男人又举起了锤子,对着她的头砸下来,闭着眼睛等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就因为我多管闲事,就要死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她听见一声惨叫,不是自己的,是那个拽着她胳膊的男人的。米米睁开眼,懵了。
那个举着锤子的男人,被她随手一挥推出去,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墙皮掉下来一大块,他捂着胸口咳血,半天爬不起来。另外两个男人也愣了,不敢相信地看着米米,对视一眼,一起扑了上来:“这丫头邪门儿了,一起上!”
米米自己也懵了。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股滚烫的力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以前搬个二十寸行李箱都累得慌的胳膊,现在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力气。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抓住其中一个人伸过来的手腕,轻轻一拧,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男人的惨叫差点把房顶掀了。
另外那个男人吓得停住了脚步,转身就要往门口跑。米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腿一抬就跨过去,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轻轻一甩,就把一百七八十斤的大男人扔在了那个拿锤子的男人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米米看着自己的手,那还是她的手吗?细细长长的,指节分明,可刚才就是这只手,把一个大男人扔出去好几米。她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热乎乎地待在身体里,不像自己的,却又熟悉得很,好像它从来都在那儿,只是一直在睡觉,今天被血腥味和恐惧叫醒了。
楼下传来那个被绑的女人的呜咽声,提醒米米还有正事。米米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把掉在一旁的羊角锤,握在手里,一步步往门口走。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领头的那个脸都白了:“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
米米没说话,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绑在沙发上,血越流越多,脸都白得像纸了。她扭头对着三个吓破胆的男人说:“把人放了,自己去派出所自首,不然,我不介意帮你们一把。”她晃了晃手里的锤子,锤子在她手里轻得像个筷子。
领头的男人连滚带爬往下跑,跑到一楼给女人松了绑,解开塞嘴的布,女人一下子瘫在地上,连谢谢都没力气说。米米走下楼,拿出手机,拨通了110,把地址说清楚,挂了电话之后,看着三个蹲在墙角抖得像筛子的男人,她靠在墙上,那股怪力还在,可她的心慢慢静下来了。
警察来得很快,鸣着警笛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三个男人面如死灰,被警察铐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还回头看了米米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被救的女人被救护车拉走了,米米跟警察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在清晨的马路上,风一吹,米米才发现后背全湿了,刚才的害怕全涌上来,她靠着树干呕了半天,可身体里那股怪力,还没有消失。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起从小时候开始,就有奇怪的地方:小学的时候搬桌子,她一个人把实木的大课桌从一楼搬到三楼,老师都惊讶;高中的时候跟同学闹矛盾,被人堵在巷子里,她推了一下领头的女生,那个女生摔出去,断了两根肋骨,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女生自己不小心,米米也以为是巧合。
原来不是巧合。原来她身体里,一直住着这股怪力。
米米一直以为自己的正义感,就是嘴炮几句,帮流浪猫找个家,跟乱停车的人吵吵架,可那天之后,她知道不一样了。那股怪力没有消失,安安静静待在她身体里,像个沉睡的巨兽,只有遇到危险,遇到不平事的时候,才会慢慢醒过来。
后来有一次,米米晚上下班,看见一个醉汉在街上追打一个女生,醉汉拿着刀,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米米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她抓住醉汉拿刀的手,轻轻一捏,刀就掉在了地上,醉汉抬头看她,还想撒野,米米一把把他按在地上,醉汉挣都挣不脱,直到警察过来把人带走。
那个女生跟她道谢,米米笑着说没事,转身走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怪力慢慢沉下去,回到它该待的地方。朋友们还是说她多管闲事,一米七的个子不好好谈恋爱,总爱惹麻烦,米米还是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不止能敲键盘骂坏人,还能真正拉住那些要掉进深渊里的人。
她还是那个正义感使者,只是现在,她有了和坏人硬碰硬的底气。那天在旧楼里的血腥味和恐惧她从来没忘,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那天她装没看见,走了,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停下来,还是会冲进去——哪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能救自己也能救别人的力量。
只是偶尔,深夜里米米睡不着,会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这股力量到底是哪儿来的?它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体里的?可想着想着也就算了,管它呢,反正它用对地方了,不是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米米的手上,安安静静的,那股力量也安安静静的,等着下一次,有人需要它的时候,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