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陌生人

引文

我杀了我的妻子。

这是我从病床上醒来时,警察告诉我的第一句话。

但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

我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我们结过婚。我甚至不记得我自己是谁。

医生说这叫选择性失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最痛苦的记忆封存了。

警察说这叫装疯卖傻——一个完美的借口,用来逃避谋杀罪。

而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

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和一个女人,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笑得很开心。

女人的脸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护士说,是我自己涂的。

在我醒来之前,在我还没“失忆”之前。

我亲手抹掉了她的存在。

第一章 醒来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家的白色,是医院的白色——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荧光灯的嗡嗡声,所有的感官信号都在告诉我:你在一间病房里。

我的脑子像被人灌了一整瓶伏特加,又闷又疼,每一次呼吸都让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试着转动头部,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锈的铁管。

“他醒了。”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我慢慢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嗓子哑了——虽然确实很哑——而是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答案。

我叫什么?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空白的、像被橡皮擦擦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本该放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人生。

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我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停住了。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

“慢慢来,不着急。”

我努力地搜索着大脑的每一个角落。碎片——我能看到一些碎片。一只手。一杯水。一扇窗户。一道光。

但这些碎片拼不出任何东西。

“我不记得了。”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又不是电视剧。

“这是正常的。”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你被送来的时候,头部受到过重击,硬膜下血肿,做了开颅手术。术后出现逆行性失忆的情况并不罕见。”

“我……被打了?”

“根据送你来的人说,你从自家楼梯上摔了下来。两级台阶,但后脑勺着地。”

两级台阶。

摔成失忆。

我的运气是有多差?

医生做了一些基本的检查——让我跟着他的手指转动眼球、让我用力握他的手、让我用脚趾做各种动作。一切正常。除了我的记忆,一切都很正常。

“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说,“大概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但我的记忆呢?”

“可能会恢复,也可能不会。”他合上病历本,“大脑很复杂,我们没有办法保证。”

他走了之后,病房安静了下来。

我重新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我开始试着回忆——不是回忆我是谁,而是回忆任何东西。任何能证明我存在过的东西。

我看到了一扇窗户。

窗外有阳光。

阳光照在一只手上。

手上有一枚戒指。

戒指是金色的。

金色的戒指上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我看不清。

我用力地想,用力到太阳穴开始疼。

然后我放弃了。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看起来很和善。

“醒了?”她笑着把一个纸杯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喝点水。”

“谢谢。”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护士在房间里忙了一会儿——换了床单、测了血压、记录了一些数据。在她快要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请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叫程砚白。”她说。

程砚白。

砚台的白。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没有任何反应。它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啊对,我就是程砚白”——它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陌生人被叫了另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还有呢?”我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

“你最好问警察。”

警察。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混沌的大脑里。

“为什么是警察?”

护士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大概十分钟后,警察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方脸,表情严肃,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程砚白,”男警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床边,“你终于醒了。”

“你们是?”

“市刑侦支队,我叫贺军,这是我同事孟小雨。”他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关于什么?”

贺军看着我,沉默了两秒钟。

“关于你妻子的死。”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或者不是空气变冷了——是我的血变冷了。

“我……我有妻子?”

贺军没有回答。他从孟小雨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长发,鹅蛋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

我看着这张照片,等着那个“啊对”的感觉出现。

但它没有出现。

这个女人对我来说,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不认识她。”我说。

贺军和孟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砚白,”贺军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我真的不认识她。”

“她叫苏晚,三十二岁,是你妻子。你们结婚四年。”贺军一字一顿地说,“七天前,你报警说她失踪了。三天前,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被勒死之后,埋在你们家后院里。”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报警说她失踪,然后她的尸体在你们家后院被找到。”贺军把平板电脑收回去,“程砚白,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想?”

“你们觉得是我杀了她。”

“不是‘觉得’,”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证据’。”

“什么证据?”

“你家后院的土是新翻的。你手上有一条抓痕,和死者的指甲缝残留物匹配。你的衣服上有血迹,DNA和死者一致。你的手机搜索记录显示,你在她失踪的前一天搜索了‘勒死人需要多长时间’。”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还有,”贺军说,“你自己报的警。你在电话里说‘我老婆不见了,我已经三天没见到她了’。但监控显示,那天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

他说完这些,站直了身体。

“程砚白,你现在的失忆——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证据确凿。”

他走了。

孟小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不像贺军那么冷硬,但里面有某种东西让我更加不安。

那像是——怜悯。

“程砚白,”她轻声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右手的食指侧面,有一条已经结痂的抓痕。三道,平行排列,确实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的。

我看着这条抓痕,大脑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印痕。

那是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戒指被摘掉了。

但我不记得摘过它。

我甚至不记得——我结过婚。

第二章 照片

护士在第二天早上,把那张照片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一张五寸的照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很多次。

薰衣草花田。阳光很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笑得很开心。

男人是我。

女人是苏晚——我的妻子。

但她的脸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

“这是在你枕头底下找到的。”护士说,“你被送来的时候就攥在手里,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拿出来。”

“我攥着这个?”

“对。”护士犹豫了一下,“你自己涂的。”

“什么?”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有一次你突然醒了——大概只有几秒钟——你拿起床头柜上的马克笔,在这张照片上涂了几下,然后又昏过去了。”

“我说了什么胡话?”

“听不太清。好像是……‘不该是她’。”

不该是她。

我看着照片上被涂黑的脸,试图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

不该是她——是说苏晚不该被涂掉?还是说苏晚不该出现在照片里?还是说——死的人不该是她?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潦草:

“砚白和晚晚,普罗旺斯,2019年7月。”

是我的字迹。

我认得出——虽然我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但那种倾斜的、向右上方翘起的笔迹,和我刚才在病历本上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2019年7月。四年前。

我们结婚的那一年。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是清白的。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相信。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记忆,不相信证据,不相信任何人。

我只相信一件事:如果我杀了我的妻子,那我应该记得。

就算大脑要保护我,就算它要把最痛苦的记忆封存起来——封存的不应该是整个人的存在。封存的应该是——杀她的那个瞬间。

但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这不正常。

这不是失忆。

这是——抹除。

第三章 来访

第三天,有人来看我了。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表情有些紧张。

“程老师。”她叫我。

程老师。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姜禾,”她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是你的学生。”

“我的学生?”

“对,你在南城大学中文系教书,我是你去年带的硕士生。”

我是大学老师。

这个信息像一块拼图,勉强嵌进了我空白的认知里。

“你……能跟我多说说我自己吗?”

姜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拘谨。

“你三十二岁,南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教现代文学。你发表了七篇核心期刊论文,出了一本专著,今年在评教授。”

一个副教授。

一个出过专著的人。

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人?

“苏晚呢?”我问,“她也是学校的吗?”

姜禾的表情变了。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

“她……不是。她在市图书馆工作。”

“你认识她?”

“见过几次。”姜禾的声音变小了,“她人很好。很温柔。”

“你觉得是我杀了她吗?”

这个问题让姜禾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

“程老师,我不相信你会杀人。”她说,“我跟了你一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连课上学生吵架都会劝半天,你怎么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

“但证据呢?”我问。

“证据……”她咬着嘴唇,“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我的专著,还有一些我上课用的讲义。

讲义的第一页,用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笔迹很工整,很认真,和照片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完全不同。

我看着这些批注,试图从中找到那个“我”。

一个认真的人。一个严谨的人。一个会在讲义上写满批注的人。

这样的人,会杀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姜禾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像是学生看老师。

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是否安全。

第四章 第二个版本

第四天,又有一个人来看我了。

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病房都像是被他的气场填满了。

“程砚白,”他站在我床尾,双手撑着床栏,“我是你的律师。”

“律师?”

“宋明远。你委托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在你出事之前,你来找过我。你说你想立一份遗嘱。”

“遗嘱?”

“对。”宋明远把文件递到我面前,“你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的全部财产——一套房子、一辆车、大概八十万的存款——全部捐给南城大学中文系,设立一个奖学金。”

我翻着这份遗嘱。最后一页有签名,是我的字迹。

日期是——苏晚失踪的前三天。

“我为什么要立遗嘱?”

宋明远看着我,表情很微妙。

“你没有说原因。但你当时的状态……”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很焦虑。你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我等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但你中途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你的脸色变了。你说了一句——‘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她是谁?

苏晚吗?

苏晚知道了什么?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说你要改遗嘱。把受益人从南城大学改成一个人。”

“谁?”

宋明远沉默了。

“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说,”宋明远的声音放低了,“受益人改成‘苏晚’。但你要求加一个条件——如果苏晚在你之前去世,财产才捐给南城大学。”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宋明远说。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你立遗嘱的时候,你已经知道苏晚可能会死。而且你知道,如果她死了,你也会死——因为你是第一嫌疑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已经千疮百孔的意识上。

“程砚白,”宋明远收起文件,“我当律师二十年,见过很多嫌疑人。有的人是真凶,有的人是被冤枉的。但你是第一个——在案发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出事的人。”

他走了。

我坐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杀了苏晚,为什么要在杀她之前立一份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她?

这不合理。

除非——杀她的人不是我。

除非——我知道有人要杀她。

除非——我在保护她。

但保护她,怎么会变成杀她?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像是有一个人在我的颅骨内部用锤子敲打。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碎片开始浮现。

一只手。一杯水。一扇窗户。一道光。

这次,碎片多了一些——

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邮戳。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

我弯腰捡起它。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确定她是你要娶的人吗?”

然后是——

另一个碎片。

苏晚的脸。

我第一次看到了苏晚的脸——不是照片里的,是我记忆里的。

她在哭。

眼泪从她弯弯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白色毛衣上。

她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

我看不清。

我用力地、拼命地盯着她的嘴唇。

然后我听到了——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的滴滴声还在。荧光灯的嗡嗡声还在。

但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我的心脏在狂跳。

她说的不是“你为什么杀我”。

她说的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第五章 邻居

第五天,我偷偷溜出了医院。

不是逃——我没有什么好逃的。我只是需要找到一些答案。

我的家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六楼,两居室。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看着这栋楼,大脑里依然没有任何“家”的感觉。

但我认识这条路。

我的脚步知道怎么走。我的身体知道怎么拐弯。我的手指知道该按哪个电梯按钮。

这是肌肉记忆。大脑可以失忆,但身体不会。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到602门前。

门上贴着封条。黄色的,写着“南城市公安局”几个字。

我没有撕封条。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扇门。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程老师?”

我转过头。隔壁601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王阿姨?”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个名字是从我嘴里自己跑出来的。我不知道我认识她,但我的嘴巴知道。

“哎呀,程老师,你出院了?”王阿姨把门开大了些,上下打量着我,“你没事吧?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没事。王阿姨,我想问您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和苏晚……我们关系怎么样?”

王阿姨的表情变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们啊……”她摇了摇头,“以前挺好的。刚搬来的时候,小苏见人就笑,还给我们送过自己做的蛋糕。但你俩最近半年……老是吵架。”

“吵什么?”

“听不太清,隔音不好嘛。但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小苏,她眼睛哭得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我又问是不是你们吵架了,她说——”王阿姨顿了顿,“她说你在查一些东西,她担心你。”

“查什么东西?”

“她没说。但她让我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跟踪你。”

有人跟踪我。

“王阿姨,您发现有人跟踪我吗?”

“有。”王阿姨的声音压低了,“大概三个月前,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辆车在小区里停了好几天。我跟小苏说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后来呢?”

“后来那辆车不见了。但小苏好像更害怕了。她开始每天给你送饭——以前你都是在学校食堂吃的,但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做好饭送到学校去。她说你不安全,不能一个人在外面吃。”

苏晚在保护我。

一个被丈夫杀害的女人,在死之前,一直在保护她的丈夫?

“王阿姨,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苏晚失踪那天,您听到什么了吗?”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

“听到了。”她最终说,“那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听到你们在吵架。比之前都凶。然后我听到一声很大的响声,像是东西摔在地上。然后——安静了。”

“然后呢?”

“然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听到你们家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去。”

“是我还是苏晚?”

“我不知道。我没有出来看。”王阿姨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程老师,我不是不想帮忙。但我一个人住,我……我害怕。”

“我理解。王阿姨,您觉得是我杀了苏晚吗?”

这个问题让王阿姨的眼眶红了。

“程老师,”她轻声说,“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但那天晚上的声音……我确实听到了。那声很大的响声之后,小苏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602门上黄色的封条。

那声很大的响声。

是苏晚摔倒的声音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转身走向电梯。

在等电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侧面的抓痕。

三道。

如果苏晚被人勒死,她在挣扎的时候用手抓凶手的脸和手——这是合理的。

但抓痕的方向呢?

我抬起右手,模仿着被勒住脖子的动作——如果我是凶手,苏晚面对着我,她用右手抓我的右手——抓痕应该是从我的食指根部向指尖方向延伸的。

但我手上的抓痕,方向是从指尖向手背。

这意味着——不是苏晚抓的。

是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右手,用指甲从指尖向手背划的。

有人伪造了这条抓痕。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了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一个陌生人的脸。

瘦削,苍白,眼神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愤怒。

第六章 图书馆

我没有回医院。

我去了市图书馆。

苏晚工作的地方。

图书馆是一个很老的建筑,三层楼,红砖墙,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十一月的风把梧桐叶吹得到处都是。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叠借书卡。

“你好,我想问一下——苏晚在哪个部门工作?”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你是她丈夫?”

“是。”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不算敌意,但绝对不算友好。

“我想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她的事情。你是她丈夫。”

“我出了事故,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女人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大厅,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地方文献室”。

“小苏在这里工作。她负责整理地方文献,很枯燥的工作,但她做得很认真。”女人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她是去年调过来的。之前在借阅部。”女人继续说,“她是个好孩子。话不多,但做事很踏实。我们都很喜欢她。”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在家里的情况?”

女人看了我一眼。

“她不太说家里的事。但有一次,她跟我提了一句。”

“什么?”

“她说她觉得很幸福。说她老公对她很好。”

我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但她还说了一句话,”女人犹豫了一下,“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应该对我这么好,因为我不值得’。”

“她为什么说不值得?”

“我不知道。我问她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

女人走后,我坐在苏晚的工位上。

桌面上很整洁。一个笔筒,几支笔,一盆绿萝,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不是婚纱照,不是合影。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用很好看的手写体写着一行字:

“砚白,今天也要开心哦。——晚晚”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着这行字。

眼泪掉在了玻璃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不记得这个女人。我不记得我们的婚姻。我不记得任何关于她的细节。

但我的身体记得。

我的眼泪记得。

我在苏晚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笔记本。

不是工作笔记——是一个私人的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打开第一页,我看到了她的字迹:

“3月2日。砚白今天很晚才回来,说是开会。但我知道他不是去开会。他又在查了。”

“3月5日。我劝他不要再查了。他说他不能停下来。他说那些人做了太多坏事,必须有人站出来。”

“3月10日。今天有人在我们家门口放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砚白从学校出来的照片。有人在跟踪他。”

“3月12日。砚白说他找到了一个线人。我问他线人是谁,他不肯说。他让我不要管,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3月15日。砚白今天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整个人都不对了。他说线人失联了。”

“3月18日。砚白开始失眠。他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三四点,对着电脑发呆。我去给他送水,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3月20日。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害怕。他说‘晚晚,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

“3月25日。砚白提出要和我离婚。”

我的手停在了这一页。

离婚?

我翻到下一页。

“3月26日。我问他为什么要离婚。他说他不想连累我。我说我不怕被连累。他说‘你应该怕’。”

“3月28日。我们大吵了一架。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他说他做的事情太危险了,我不能在他身边。我说我不会走。他说——‘你如果不走,你会死’。”

“3月29日。砚白搬去了书房。”

“4月1日。愚人节。砚白早上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4月3日。砚白没有回来。”

“4月4日。砚白还是没有回来。我打电话他不接。我去学校找他,他的同事说他请了一周的假。”

“4月5日。我去了砚白的书房。他锁了门,但我有钥匙。我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十二宫’。”

十二宫。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大脑里的迷雾。

十二宫。

我记得这个词。

虽然我不记得任何关于它的细节,但我的大脑对这个词有反应。一种强烈的、本能的、恐惧的反应。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翻笔记本。

“4月6日。我看了砚白文件夹里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看到的。那些人做的事情——太可怕了。我理解砚白为什么不能停下来。但我更害怕了。”

“4月7日。砚白回来了。他看到我动了他的电脑,非常生气。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那么大的火。他说我不应该看那些东西,说我把自己也卷进来了。”

“4月8日。砚白说他要搬家。他说这个房子不安全了。我说我们要搬到哪里去,他说他不知道,但必须离开。”

“4月9日。砚白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说——‘他们找到我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有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苏晚失踪前一个月。

他们找到我了。

谁找到我了?

十二宫?

如果十二宫是一个犯罪组织,如果我在查他们,如果他们找到了我——

那苏晚的死——

不是因为我杀了她。

是因为他们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

这个想法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大脑。

但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十二宫杀了苏晚嫁祸给我,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要留我活着?

为什么要让我失忆?

除非——失忆不是意外。

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不是意外。

是有人推了我。

有人想让我失忆。

有人不想让我记起那些事情。

我的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程砚白,你查的事情,到此为止。如果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不是你的妻子。是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

然后我回复了:

“你是谁?”

已读。

没有回复。

第七章 线人

我没有回医院。

我去了南城大学。

中文系在文学院的三楼,走廊里贴着各种讲座海报和学术会议通知。我走过这些海报的时候,一些学生跟我打招呼——“程老师好”“程老师你回来了”。

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认识我。

我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上有我的名字——“程砚白 副教授”。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理论类的,还有一些小说。

书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干涸的咖啡,旁边的便签纸上写着几行字:

“周一,10点,开会。”

“周三,交稿。”

“查——赵建国。”

赵建国。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它出现在我的便签纸上,说明它是重要的。

我打开电脑。没有密码——我的密码是什么?我试了几个组合,都不对。然后我试了“suwan0912”——苏晚的生日?虽然我不记得她的生日,但直觉告诉我试试这个。

进去了。

桌面壁纸是一张很简单的蓝色风景照。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名字叫“工作”。

我打开“工作”文件夹,里面全是学术论文和教学资料。没有“十二宫”。

我又搜索了整个电脑,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十二宫”的文件。

苏晚说她在我的电脑里看到了一个叫“十二宫”的文件夹。但现在没有了。被人删了。

或者——我自己删了。

我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是——苏晚失踪的前一天。

我一条一条地往回翻。

大部分是正常的——知网、学术期刊、学校官网。

但在三个月前,历史记录里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搜索:

“南城市公安局 赵建国”

“赵建国 受贿”

“赵建国 十二宫”

“如何匿名举报公职人员”

赵建国。

南城市公安局。

他是警察。

我在查一个警察。

我继续翻历史记录。

“十二宫 组织架构”

“十二宫 南城”

“十二宫 保护伞”

保护伞。

十二宫不是一个人在运作。它有保护伞。在政府部门里。在公安局里。

赵建国,就是那个保护伞。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被隐藏了。

我接起来。

“程砚白。”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稳。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查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赵建国只是一个小角色。你查到他,是因为有人想让你查到他。”

“谁想让我查到他?”

“你的线人。”

“我的线人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他。很多次。但你不知道他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是帮你的人。”他说,“程砚白,你的失忆不是意外。有人从楼梯上推了你,因为他们不想让你想起线人的身份。因为如果你想起他是谁——你会知道,苏晚的死,跟你有直接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线人,出卖了你。他告诉你赵建国是十二宫的保护伞,让你去查赵建国。但赵建国不是保护伞。赵建国是——查十二宫的人。”

我的脑子炸了。

“你在说什么?”

“程砚白,你被骗了。你查的那些东西——十二宫、保护伞、赵建国——全部都是假的。你的线人给你编了一个故事,让你去查一个好人。而当你查到赵建国的时候,十二宫的人发现了你。因为他们一直在监控赵建国——因为赵建国在查他们。”

“所以你明白了吗?”那个声音说,“苏晚的死,不是十二宫的人干的。是你的线人干的。因为他需要让所有人相信——你是凶手。”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浑身冰冷。

我的线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我被骗了——如果赵建国不是保护伞,而是一个在查十二宫的警察——

那我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帮十二宫倒忙。

我帮他们引开了赵建国的注意力。

我帮他们找到了一个替罪羊。

我帮他们——杀了苏晚。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是苏晚死的帮凶。

而我甚至不记得她。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我甚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样子。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温度。

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我杀了她。

用我的愚蠢。

第八章 赵建国

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

我去了南城市公安局。

不是去自首——虽然我可能应该去自首——而是去找赵建国。

我在公安局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但我的手指很熟练,这让我觉得恶心——我的身体记得那么多东西,唯独不记得我的妻子。

我走进去,对前台的民警说:“我要见赵建国。”

“你找赵队什么事?”

“我是程砚白。”

那个民警的表情变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赵队,有个叫程砚白的人找你……对……好。”

他挂了电话,指了指走廊尽头。“二楼,右手边第三间。”

我上了二楼,找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的桌上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有七八个烟头。

“程砚白。”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像贺军那种冰冷的审视,也不像孟小雨那种怜悯。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来——

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经历过太多事情的疲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赵建国说。

“你知道?”

“你查过我。查了大概三个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你的举报信。写给我的上级部门的。说你掌握了我在十二宫案中收受贿赂的证据。”

我看着这张纸。上面的字是我的笔迹。但内容是荒谬的——我举报赵建国是十二宫的保护伞。

“我没有写过这个。”我说。

“你写了。”赵建国点了一根烟,“但你写的时候,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什么意思?”

“程砚白,你知道十二宫是什么吗?”

“一个犯罪组织。”

“对。但你不知道的是——十二宫不是一个普通的犯罪组织。它是一个……系统。一个由商界、政界、警界的人组成的系统。他们不做具体的坏事——他们做的是‘保护’。保护那些做坏事的人。”

他吸了一口烟。

“比如,一个富商撞死了人。十二宫会帮他找一个替罪羊,买通办案的警察,销毁证据。比如,一个官员贪污了几个亿。十二宫会帮他做假账,转移资产,甚至——让举报他的人消失。”

“你在查的就是这个。”赵建国看着我,“你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十二宫的内部资料。你知道十二宫在南城有哪些人。你甚至知道——他们的核心成员是谁。”

“是谁?”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失忆。因为有人从楼梯上推了你。因为你现在不是一个安全的容器。如果你知道了那个名字,你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泄露出去。而那个人——会让你永远闭嘴。”

“那我该怎么办?”

赵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程砚白,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能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什么?”

“你的妻子苏晚,是我的线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苏晚不是图书馆管理员。至少,不只是图书馆管理员。”赵建国转过身,“她是省厅的刑警,被派到南城来卧底。她的任务是——渗透十二宫,找到他们的核心成员。”

“她……她是警察?”

“对。她跟你结婚,不是任务的一部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爱上了你。但后来她发现,你在查十二宫。她害怕了——不是因为你会查到什么,而是因为十二宫会发现你。”

赵建国走回桌前,按灭了烟头。

“她来找我,说她要保护你。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停下来。她说你不可能停下来。所以——”他顿了顿,“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决定自己来做那个线人,帮你查。她把你手头的所有资料都拿走了,说由她来继续查,你退出。”

“我退出了吗?”

“你没有。你反而查得更深了。因为你发现了一件事——有人在给你假情报。”

“假情报?”

“对。你有一个线人,一直在给你提供信息。那些信息大部分是真的,但最关键的一条——关于赵建国是保护伞的那条——是假的。有人故意给你这条假情报,让你来查我。”

“为什么?”

“因为我在查十二宫。他们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把精力花在应付举报上,而不是查案上。”

“那苏晚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苏晚是怎么死的?”

赵建国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线人,”他最终说,“就是杀苏晚的人。”

“为什么?”

“因为苏晚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是谁?”

赵建国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

姜禾。

我的学生。

两个人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正在说话。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远处偷拍的,日期是——苏晚失踪前一周。

“你的线人,”赵建国说,“是姜禾。”

第九章 姜禾

世界在我面前碎成了无数片。

姜禾。

那个来看我的学生。那个说“程老师我不相信你会杀人”的人。那个给我送书和讲义的人。

她是我的线人。

她给了我假情报。

她杀了苏晚。

“你有证据吗?”我问。

“有。”赵建国又拿出一张纸,“这是姜禾的通话记录。苏晚失踪的那天晚上,她的手机信号出现在你家的基站覆盖范围内。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和苏晚的死亡时间吻合。”

“她为什么要杀苏晚?”

“因为苏晚发现了她的身份。苏晚在卧底过程中,发现姜禾不是普通的学生——她是十二宫的人。”

“姜禾是十二宫的人?”

“对。她被派到你身边,目的是监控你。但你的线人身份——她不是真正的线人。她给你情报,不是为了帮你查十二宫。是为了让你查错方向。”

“所以——”

“所以你查的每一个‘真相’,都是姜禾设计好的。她让你查赵建国,让你相信赵建国是保护伞。她让你相信十二宫的核心成员在公安局。她让你——一步一步地走进陷阱。”

“然后呢?”

“然后苏晚发现了。她发现姜禾在给你假情报。她去找姜禾对质。然后——”赵建国没有说下去。

“然后姜禾杀了她。”

“对。”

“然后嫁祸给我。”

“对。”

“然后从楼梯上推我,让我失忆。”

“对。”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苏晚,不记得十二宫,不记得姜禾。我成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赵建国没有说话。

“那你呢?”我问,“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抓她?”

赵建国苦笑了一下。

“因为证据不够。通话记录只能证明她的手机在附近,不能证明她杀了人。你手上的抓痕——是姜禾伪造的,但你的DNA在上面,苏晚的DNA也在上面。没有姜禾的DNA。她很小心。”

“那我该怎么办?”

“你需要记起来。”赵建国看着我说,“你大脑里的那些记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是唯一的证据。因为苏晚在被杀之前,给你发了一条消息。那条消息在你的手机里——但你的手机不见了。”

“手机?”

“对。你出事之后,你的手机不见了。我们搜过你家、医院、你所有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有人拿走了它。”

“那条消息说了什么?”

赵建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苏晚说——‘砚白,姜禾是十二宫的人。她要杀我。如果我死了,去找赵建国。他知道一切。’”

这条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它就是姜禾杀人的直接证据。

但手机不见了。

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赵建国,”我站起来,“帮我一个忙。”

“什么?”

“帮我约姜禾。我要见她。”

“你疯了?如果她发现你记起来了——”

“我没有记起来。我什么都没记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不知道。”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程砚白,”他最终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用自己做诱饵。”

“我知道。”

“她可能会杀你。”

“她已经在杀我了。”

第十章 陷阱

赵建国用我的手机给姜禾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起来了。我要见你。”

十五分钟后,姜禾回复了:

“程老师,你在哪里?”

“学校。我的办公室。”

“我马上来。”

赵建国在隔壁房间里安排了三个便衣警察。他们戴着耳机,监听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心跳很快。但我的脑子异常清醒。

门被推开了。

姜禾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戴着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紧张、拘谨、为老师担心的学生。

她的眼神很冷。

“程老师,”她关上门,站在我面前,“你想起来了?”

“嗯。”

“想起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我看着她的眼睛,“十二宫。赵建国。苏晚。”

姜禾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那你应该知道,你没有任何证据。”

“我有。”

“什么证据?”

“苏晚的短信。”

姜禾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你没有手机。”她说。

“我有。我一直有。”

“不可能。我搜过你的病房,你的手机不在那里。”

“因为我没有把它放在病房里。”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不是我的手机,是赵建国给我的一个备用机。但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的截图。

苏晚的消息。

赵建国从苏晚的云备份里恢复的。

姜禾看着屏幕,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发冷。

“程砚白,”她说,“你真的以为一条短信就能定我的罪?”

“短信加上你那天晚上出现在我家的基站记录。加上你伪造我手上的抓痕——你的DNA可能不在上面,但你的衣服纤维呢?你杀苏晚的时候穿的那件衣服,扔到哪里去了?”

姜禾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在诈我。”

“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自首。”

姜禾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哭了。

眼泪从她冷硬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灰色风衣上。

“程老师,”她的声音变了,变回了那个紧张、拘谨的学生,“你不明白。我没有选择。”

“什么选择?”

“如果我不做,他们会杀了我。”

“谁?”

“十二宫。”她擦了擦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流下来,“我不是自愿的。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四。他们说如果我帮他们做事,就给我保研的名额,给我发论文,给我找工作。我是一个穷学生,程老师。我爸妈都是农民,供我读书已经很吃力了。我……”

“所以你帮他们做了什么事?”

“最开始只是传话。后来是送文件。再后来——是给你假情报。”

“苏晚呢?”

姜禾的身体抖了一下。

“苏晚……苏晚不是我想杀的。”她的声音变得很小,“那天晚上我去找你,是想告诉你苏晚的身份。但苏晚在家。她看到我,什么都明白了。她让我离开你,说她会保护你。然后……”

“然后?”

“然后我接到了电话。十二宫的人说,如果我不杀苏晚,他们就把我做的事情全部公开。我会被开除,会被抓,我爸妈会……”

她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杀了她。”

“我不是故意的——”姜禾的声音崩溃了,“我推了她一下,她撞到了桌角,然后……然后她不动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十二宫的人来了。他们说他们会处理。他们让我在你手上划了几道,然后——”

“然后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姜禾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这个从农村考出来的学生。这个被十二宫当作工具使用的人。

她不是一个好人。但她也算不上一个纯粹的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吃掉的弱者。

“姜禾,”我轻声说,“你刚才说的话,隔壁房间的警察都听到了。”

她的头猛地抬起来。

门被推开了。赵建国和两个便衣警察走进来。

姜禾看着他们,然后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疲惫。

“程老师,”她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

“我说我不相信你会杀人——那是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苏晚嫁给你,她很幸运。”

她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

赵建国站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根烟。

“结束了。”他说。

我没有接那根烟。

“没有。”我说。

“什么?”

“十二宫还在。姜禾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核心成员——那个给姜禾下命令的人——还在。”

赵建国沉默了。

“所以,”我说,“我还要继续查。”

赵建国看着我,眼神复杂。

“程砚白,你已经死了一次了。你的妻子已经死了。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我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树上。

“赵建国,”我说,“苏晚是为你工作的。她死了。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她爸爸也是警察。二十年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她从小就想当一个好警察。”

“一个好警察。”

“对。”

我点了点头。

“那我当一个好记者。”

赵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大学老师吗?”

“那是我的工作。”我说,“但苏晚死了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上,有些黑暗,是警察没有办法照到的。因为黑暗就藏在体制里,藏在权力里,藏在那些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身上。”

“能照到那些地方的——不是警察。是笔。”

“是像你这样的记者?”

“是像我这样的人。”

赵建国看着我,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的笑。

“程砚白,”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苏晚的爸爸。”

第十一章 记忆

三天后,我出院了。

我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大部分关于十二宫的事情,我仍然想不起来。但赵建国给了我一份文件——苏晚留下的卧底报告。

在报告的最后,苏晚写了一句话:

“砚白,如果你在看这份报告,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自责。这是我选择的路。我爸爸走的时候,我恨了他很多年。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砚白,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善良、正直、勇敢。但你也太固执了。我劝过你很多次,让你不要查了。你从来不听。”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既然你不停下来,那我就走在你前面。我帮你看清路。我帮你挡住那些陷阱。我帮你——活下去。”

“砚白,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死了,不要停下来。继续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十二宫毁掉的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我了。”

我把这份报告读了三遍。

每一遍,眼泪都流下来。

我不记得她。我不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温度。

但我记得这种感觉。

这种失去一个人的感觉。

它不是记忆。

它是疼痛。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疼痛。

尾声

三个月后。

十二宫的核心成员被全部抓获。

赵建国带领的专案组,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根据苏晚留下的线索和姜禾的供词,把这个组织连根拔起。

核心成员一共七个人。商界三人,政界两人,警界一人,还有一个——

我的同事。

南城大学中文系主任,刘远舟。

他是十二宫的七号。负责招募新人。他看中了姜禾,把她从一个大四学生变成了十二宫的棋子。

他被带走的那天,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我。

“程砚白,”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赢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公平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被警察带上了车。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警车远去。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程砚白,恭喜你。但你有没有想过——十二宫的核心成员只有七个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了三个字:

“你是谁?”

已读。

没有回复。

我关上手机,走进校园。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个学生从我身边走过,跟我打招呼。

“程老师好。”

“程老师下午好。”

我点了点头。

走到文学院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那是我的办公室。

苏晚曾经在那里给我送过饭。

我不记得那个画面。但我知道它发生过。就像我知道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冬天之后是春天一样确定。

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来证明。

它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我走上楼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咖啡杯还在。那盆绿萝还活着。便签纸上还有那行字:

“周一,10点,开会。”

“周三,交稿。”

我拿起笔,在便签纸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永远,记住苏晚。”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

不是写学术论文。

是写一篇报道。

关于十二宫的报道。

关于苏晚的报道。

关于一个女警察,嫁给了一个调查记者,然后用生命保护了他的故事。

这篇报道的标题是——

《镜中的陌生人:一个失忆的丈夫,一个死去的妻子,和一个被隐藏的真相》

在这篇报道的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我不记得我的妻子。但我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苏晚。她是一个好人。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的名字应该被记住。”

“她的故事应该被讲述。”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看不到的黎明。”

“苏晚就是其中之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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