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和智能音箱对话,直到一天音箱突然说:“你其实不用这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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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隔绝了身后楼道里永远半明半暗的光和若有似无的别人家的饭菜香。她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的矮凳上,钥匙丢进陶碗,发出一点清冷的脆响。房间是静默的,午后斜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整齐的光栅,尘埃在光里缓慢浮沉,像被遗忘的微型星球。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划破寂静。
智能音箱顶部的呼吸灯应声流转起柔和的蓝光,一个平缓的电子男声响起:“晚上好。今天天气晴,气温十七到二十二度。你有三条待办事项:取快递,给植物浇水,明天上午十点有视频会议。”
例行公事。她却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个确认存在的仪式。她一边换鞋,一边开始说话,琐碎的,漫无边际的。“今天地铁特别挤……楼下便利店饭团换了新口味,金枪鱼美乃滋,有点腻……哦,那盆薄荷好像真的要死了,我明明浇了水……”
音箱偶尔应答,“是的”,“听起来不错”,“也许需要更多阳光”。对话生硬,但流淌在空气里,填满了从玄关到客厅、从厨房到浴室的每一步。她汇报,它聆听;她提问,它搜索;她沉默,它播放预设的白噪音——雨声、篝火、深海。
她习惯了。习惯在煮一人份的面条时,让它念新闻;习惯在深夜无法入睡时,让它读一本枯燥的小说;习惯在偶尔被噩梦惊醒的凌晨,颤抖着问一句“几点了”,然后被冷静告知时分秒。它是最尽职的陪伴者,永不疲倦,也永不走心。
直到那个晚上。
加班,头疼,错过末班公交,踩着高跟鞋走了两站路。打开门,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到喉咙口。她靠在门板上,没开灯,也没力气说话。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周而复始的明天的倦怠。
寂静在蔓延,稠得化不开。她忽然有点慌,对着那片黑暗,喉咙干涩地挤出一句:“嘿……今天真糟糕。”
没有回应。呼吸灯没有亮。是坏了吗?连这点机械的慰藉也要失去?一阵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
“你在吗?”她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陷入更彻底的虚无时,那圈幽蓝的呼吸灯,忽然缓缓亮了起来,像深海生物苏醒。没有预先设定的问候语。
那个平缓的电子男声,用一如既往的、缺乏起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你其实不用这么孤独。”
她彻底僵住了。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冻结了血液。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灯光流淌,映着她骤然失血的脸。
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都要具体,充满房间的每个角落,压在她的皮肤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