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佛

老屋堂屋的条案上,一直端坐着一尊佛。

那不是名刹古寺里金身璀璨的佛像,也非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它是一尊木佛,取自后山一棵不知名的老树,由邻村那位沉默的老木匠,用最朴拙的刀法凿刻而成。佛像不过一尺来高,通体是木头原色,年深日久,染上了香火的微黄与时光的沉黯。佛的面容是圆融的,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并非欢欣,而是一种深潭般的静。父亲请回它时,我还是个总角孩童,仰着头看父亲将它郑重地安置在条案中央,前方摆上一只小小的、缺口却擦得锃亮的铜香炉。那时我不懂,为何要将一段木头刻成人的模样,又为何要每日对着它焚香。

故乡的日子,是跟着日头走的。清晨,鸡鸣第三遍,母亲在灶间拉响风箱,炊烟袅袅升起,穿过青瓦的缝隙,溶进山坳的薄雾里。父亲便已净了手,用火柴“嚓”地一声,点燃三支细细的线香。那香火头一点暗红,缓缓地灼,青白色的烟便笔直地上升一小截,然后散了,化作一团氤氲的、带着檀木苦味的云,轻柔地笼在佛低垂的眉眼前。父亲并不跪拜,只是静静地立一会儿,背影如山般沉默。于是,一天的日子,就在这缕仿佛有重量的香烟里,安安稳稳地开始了。那时我以为,这尊佛,大约就和屋檐下挂着的那串红辣椒,墙角的锄头一样,是家里一件寻常的、安静的摆设,是每日醒来必然看见的一个背景。

直到那些漫长的、被煤油灯照亮的夜晚。白日里的一切喧嚣——田垄间的吆喝、溪边的捣衣声、牛犊的叫唤——都沉了下去,沉入无边的、墨蓝色的寂静里。这时,父亲又会点上一炷香。灯花偶尔“噼啪”一爆,将那尊佛的影子猛地推向墙壁,巨大而又摇晃,旋即又恢复成凝然不动的一团。父亲有时会拿出那本边缘起毛、纸页发黄的经卷,用我半懂不懂的、极低沉的乡音,一字一字地念。那声音不像说话,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平稳的叹息,混着窗外草虫无尽的鸣唱,和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淙淙声,交织成一片。我趴在桌上做功课,常常写着写着,便走了神,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焰,落在那尊佛上。香雾在它周身流转,那木头沉哑的色泽,在昏黄光线下,竟仿佛有了一丝暖意。它就在那里,听着父亲的诵读,听着母亲的纺车声,听着我的呼吸,听着这座老屋在夜风里所有细微的响动。它不言不语,却仿佛将一切都听了进去,包容了进去。那一刻,我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佛,或许并非在听着九天之上的妙音,它听的,就是我们——这屋檐下的人的,琐碎的、沉重的、带着烟火气的一切。

后来,我像一尾急于游出山涧的鱼,顺着书本铺成的窄窄水路,离开了故乡。城市里有恢弘的庙宇,鎏金的巨佛宝相庄严,承受着万众鼎盛的香火与震耳欲聋的祈愿。我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仰头望去,只感到一阵眩晕的陌生。那金光太耀眼,那愿力太喧嚣,与我记忆里那缕在寂静晨昏中笔直上升、然后淡然化开的青烟,全然不同。故乡的佛,是具体的,是那方木头的重量,是那被香火熏出的微黄,是父亲沉默背影前一点稳定的红。它不在云端,就在我家堂屋的条案上,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沉默地参与着柴米油盐的生息与悲欢。

父亲是在一个秋天走的,安静得如同树上落下一片叶子。送他上山后,我回到骤然空旷的老屋,又一次独自面对那尊佛。香炉冷了,案上积了薄灰。夕阳从门框斜射进来,恰好照在佛的胸口,那一片木头,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般的光泽,仿佛积蓄了所有过往的黄昏。我拿起一支香,学着他的样子点燃,插入冷灰之中。青烟升起,依旧那般袅袅婷婷,在我与佛之间,写下一个个无人能识的、静默的符咒。我忽然泪流满面。那一刻我明白了,父亲每日供奉的,从来不是一位能赐福消灾的神祇。他是在对着一段木头,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盼望;他是在这日复一日的仪式里,为自己寻得一刻喘息的平静,将肩上的重担,暂且卸下,托付于这片无言的寂静。这佛,是他沉默的知己,是他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苦难与温柔的见证,是他于茫茫人世中,为自己点起的一盏不灭的心灯。

而我,在远离故乡的千里之外,在许多个无法成眠的夜里,闭上眼,总能看到那一缕香烟,笔直,继而缭绕,最终弥漫成一整个童年与乡关的梦境。那尊朴拙的木佛,便从梦境深处浮现出来,眉眼低垂,非喜非悲。它不曾给我任何世俗的许诺,却给了我一种奇异的安定。它让我知道,无论我走了多远,飞了多高,或是在泥泞中跌得多么狼狈,在我的来处,总有一份沉默的、木质的包容在等待。它不评判,不索求,只是“在”那里。如同故乡的山,故乡的河,如同父亲深沉无言的愛。

去年归乡,我将老屋稍稍整理,佛依旧端坐原处。我用柔软的布,轻轻拂去它身上的尘埃。它的木质,在岁月与指尖的摩挲下,已变得异常温润,那层哑光的、沉静的颜色,是任何油彩也无法涂绘的。我依然没有祈愿。我只是静静地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竹椅上,与它相对无言。阳光移动,光影在它脸上缓缓爬过,那抹似有还无的笑意,在明暗交替间,似乎更深了一些。窗外,是故乡亘古不变的青山与流云。

我终于懂得,故乡的佛,早已不是一尊偶像。它是父辈们将生活的重负与生命的困惑,安放的一处祭坛;是游子心中,关于“根”与“源”的最后意象,是乡愁凝结成的,最慈悲的形态。它由最寻常的树木雕成,染着最寻常的烟火,却守护着最不寻常的、我们称之为“家”的,全部的温度与记忆。它让我们在漂泊时,回首有望;在困顿时,内心有光。佛在何处?佛就在那截沉默的木头里,在父亲点燃的香火中,在我此刻奔涌的、无声的泪水与追忆里。

它,便是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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