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的家族(短篇小说)

(小说主旨:为什么我们一定会毁灭。

看了残雪《石头村》硬模仿的。说“硬”主要是未必真看懂了残雪那迷一样作品。就像人家写了一首诗歌,你硬贺了篇狗屎文。残雪的《石头村》,耕地里生出莫名其妙的石头,把人们本该幸福的生活毁掉了,自己猜这些石头就是我们这个社会不幸的根源,至于这些石头是什么,它可能什么都是。余(余是蒋介石喜欢的自我称呼)觉得残雪是“葛朗台”,所有的“宝贝”都藏着卖,从不大大方方地说“卖了啥”,都是白色的宝贝,黄色的宝贝。残雪永远不会告诉你她卖了个金尿憋子,而会说“闪烁着金光的”宝贝。)余套用了残雪的思维,让一件小事儿,显示了我们的既无公德又无私德的品行和残忍,还有官家,最终老天都逼你走向衰亡。不过咱们在把尿憋子抽像成金色光芒的能力差远了。)


《鬼魅的家族》


乌云压城,天上全是翻腾的乌云,像黑染料缸扣在天上了,黑色到处飞溅。街市的人这些天都在传说出现九珠连星后,啥事儿都会发生。瞬间电闪雷鸣,雷电一爆,城市断电,全黑了,传说这是防范机制。前几天暴雨雷电过死了六个人,一个大变压器被鲲鹏展翅九万里的给雷电霹死的鸟击中了。李拐子数了,大小一共死了六个人。片警刘公安找了他,叫他别胡说,是三个。李拐子嘻嘻笑,说:“那就三个,按你说的。...”人经历的多,就懂事儿。刘公安看着璀璨的太阳,看不出是哭还是笑。

黑暗的城市,主电力没了,沿街店家自发电的灯光有限。我下班赶上雨了,正在一个胡同口,老天爷把花生米大小的雨点从使劲往下砸,带着怪味儿,像玉皇大帝、嫦娥那伙的高蛋白尿掺和里头了。雷电是唯一的光明。我想穿过胡同走近道,闪电照亮街道时,一个家伙挥舞着大砍刀像砍了一个人。我放弃胡同,从大道回家了。我爸、我妈、奶奶都在家。我爷爷例外,他喜欢在暴风雨中找给雷电劈死的海燕回来烤着吃。没电了,家里点着蜡烛,跳跃的火苗特别妖气。我爹掐腰站在窗户前,他喜欢诗,一直想自己也能写出震撼的诗句。一涉及到诗,我爸就魔怔了,朗诵道:“乌云中一个仙人洞啊,东方的仙人洞。...”我爸咬了口墨西哥辣椒。这种辣椒能辣死人,还能叫人产生幻觉,是仙人掌地里长的辣椒。我爸靠辣椒找灵感,跑厕所漱口去了。

一没电我奶奶就悲戚,眼泪汪汪,说看到她娘了。我妈断定是没有网络了,她要查个资料,果真没有了。饺子上来,我奶奶和我爸拒绝吃,没有醋他们吃不下轿子。我去买醋,手电、雨衣全副武装。我妈说:“带上现金。”小卖部里挤满了人,有避雨的,有骂人的,把祖宗八辈都骂了:没有网络,电子支付不了,先在谁还有现金。李拐子把空酒桶扔马路上了。最轻快的是我,用现金买了醋回家吃饺子了。我奶奶说饺子不好吃,茴香一点儿茴香味儿没有,怒视我妈说:“你准是炒水了!”我妈是化验员,搬出两个瓶子,一个药水里泡着只猫,一个泡着两只耗子,是它们偷吃水果和水萝卜时药死的。小花猫在我脚下吃饺子,突然不吃了,冲着猫瓶子凄惨地喵喵,泡在瓶子里的是小花她妈。奶奶不认农药害人的事儿,说:“一代不如一代。”小花猫拒绝吃饺子了,它原先最爱茴香饺子,现在一动不动盯着橱柜叫,眼泪汪汪的。我在院里老槐树下挖了的坑,偷偷把小花妈埋了。早上雨停了,我出来看见小花在槐树下爬着。我妈说:“古怪,它这是咋了?”我没说小花它妈在树下头埋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上班去了。

刘公安在打听事儿,看见熟人就问一下,把我拦下了。说昨晚下暴雨时麻子胡同死了个女的。我吓一跳,想我可能看见了。刘公安问:“那会儿是几点?”我说不很准,大概其是差不多。街坊胡姥姥说:“黑灯瞎火的,丫的眼神儿还真好。”胡姥姥是恭维我还是挖苦我不知道,我听出来的是挖苦味儿。刘公安问我凶手什么样。闪电的功夫,瞬间其漆黑一片,我走了就不知道了。晚上回家,小花还在树下爬着。我奶奶在院里转圈,说:“古怪的事儿真多。”我看见了一个脑袋,我爷爷在小平房的屋顶上趴着。他是聋子,一个蜈蚣钻进耳朵后,爷爷就聋了。他坚决不治,享受万赖无声的世界。聋了后爷爷经常失踪,我们没办法找他,把嗓子喊破了也没用。

我想用厕所,厕所关着门,有人在里头哭,是我爸。我问他怎么了。我爸就出来了,说我听差了。我爸眼睛是红的,还是否认。吃饭时我奶奶讲了阿拉伯《一千零一夜》,说一个国王偷情佣人,老国王知道了,把佣人秘密杀害了。没人搭理我奶奶,她絮絮叨叨这些事儿很多年了。传说我们还没来这个世界上时,我奶奶家租赁书给人家看,她看了很多书,比我们都聪明。很多书,我上了大学都没听说过,像《逻辑学为什么改变了世界》、《真实的中国》。我也想看这些书,都没有了。我问奶奶:“怎么会没有了啊?”奶奶说:“这天可真凉。”

刘公安和我说了件事儿,很机密,我们去墙角说话。刘公安说麻子胡同死的女大学生和我爸认识。我都笑了,我爸就一个爱好,当领导。我们家杀鸡都得我妈。我妈怀我时,我爸杀鸡,鸡跑了,脖子血淌的到处是。刘公安很生气我说这些,说:“不能杀鸡,不意味着不能杀人。”我想起那天我爸在厕所哭,有点儿可疑。这天晚上有人进攻了我们家,用石头把临街的窗户玻璃打碎了好几扇。深秋的夜晚很凉,我们加盖了被子睡的。孙胜子是我家邻居,在街市开了个电子产品小铺,和我说:“梅子,你们家装监控吧,那样谁干坏事就拍下来了。”我妈同意,我爷爷反对,说太招摇了招贼。我爸好像安不安都行,说我们搬到海边的大房子去住算了。我爷爷、奶奶和我妈都不干。我妈是上班方便,爷爷和奶奶舍不得老街坊。我奶奶说:“我们也活不久了,到时候你们再搬吧。”

这天夜里我爷爷差点儿把刘公安刺死,那把幽灵宝剑是我家祖传下来的,见血封喉,锋利无比。我们家门口有堆草垛,好些年了,从草垛顶上能窥视我们家院子。我爷爷前列腺肥大,过了六十岁,男人都肥大。我爷爷起夜,发现草垛上有人,上了平房,挥剑跃出去了。刘公安躲闪的快,剑把他的衣服刺穿了。这事儿以误会收场了。刘公安说他巡夜,偷懒到草垛上打盹去了。胜子和我说了件事儿,打我们家窗户的是谁他知道,说:“老侯家在你们家斜对过,他们家按了我装的探头,不好用了,叫我去给看看,结果打你家玻璃的人给拍下来。...”我看了视频,叫胜子发给我一份。打我家窗户的人叫范雷,在一家修理电动摩托的车铺干活。我问他为什么打我家玻璃。范雷放赖,不承认。谁都不会承认,这种事儿我知道。我把视频给他看了眼他就害怕了,说:“你要多少钱,我配给你。”我拿刘公安吓唬他,说我们已经报案了,不能私下和解。我说:“你先说为啥砸我家玻璃?”范雷说芝麻胡同被砍杀的女孩是他女朋友,叫我爹给抢了,气不过他就打我家玻璃了。我特别渴,回家看见桌子下头有西瓜,就切开了。里头全是成捆的钱。我妈把我好吵,说她要把钱藏在西瓜里。我奶奶知道怎么回事儿后给我妈证明了。这事儿叫我落下的毛病,再切西瓜时都检查有没有暗门。

我没说我爸和我们家玻璃被打的关系,怕我妈知道了会离家出去。我爷爷出去又找不着了。我奶奶转悠了一天。我到处找小花,怕我爷爷把小花带出去扔了。他不喜欢猫,骂猫是奸臣。我生气他这么说小花,反驳说:“猫猫比人忠诚的。”想爷爷是哑巴,后边的话我不说了。屋里没有我又到院里找,我妈说:“你翻腾啥?”我妈迷信,说日子顺风顺水,到处翻腾会坏了风水。我妈比我爸更算知识分子,俗气地吓人。我奶奶半夜上香,求神保佑我爷爷。我很糊涂,我奶奶对我爷爷像是恨之入骨。刘公安把范雷抓了,范雷妈和姐姐到我们家来了。我们家人除了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大眼瞪小眼。范雷妈眼睛很吊,像狐狸眼,说:“胡处长,范雷是李梅的女朋友。李梅被杀,他有点儿激动。...”范雷妈要我们家出具一份谅解书,范雷陪钱,就没事儿了。我爸大度地不行了,说:“没问题,这样明天上午去单位找我,我把谅解书给你们。...”我送范家人出去,我妈在院里把我揪住了,说:“你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编了一箩筐,我妈进屋睡觉去了。刘公安说了小花的事儿,小花被斩首了。刘公安把手机图片给我看,说:“这是小花对吧?我认识它。...”我激出泪来了,说:“谁杀了它?”刘公安说斩杀小花的刀和芝麻胡同被砍死的女孩儿,是一把刀。这些我不准备管,叫刘公安知道谁砍杀的小花告诉我声。

我们家的槐树死了,叶子落了一地,都枯黄了。这有点儿吓人。我奶奶相信各种预兆,说:“你爷爷应该不好了。...”我妈去报案了。警察习惯我爷爷走丢了,登记协查下。槐树死了,我想把小花妈的骸骨还个地方埋,骸骨没了。我怕记错了位置,把一圈都挖了,还是没有。我奶奶说猫有九条命,应该是自己走了。我奶奶说完就回屋了。我把土埋回去,看见了院墙上有张脸,我出去了,是范雷。我很惊,说:“你要干什么?”范雷给释放,来谢谢我。他还说他知道是谁杀了他女朋友。我说:“你没告诉刘公安?”范雷没理我这话,要和我做个交易。我盯着他看,有点儿糊涂。他说:“凶手是你们家的人,我有证据,要是我答应做他女朋友,嫁给他,他就永远保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说我考虑下两天后给他回话。吃过晚饭,考虑再三我和家里说了。我怕他们被敲诈了。我妈眼睁得老大,特别夸张,说:“他神经病吧?谁会杀他女朋友。”我妈听说芝麻胡同的事儿了。死人的事儿太经常发生了,我妈不太介意,说凶手是我们家的人,我妈想不出比这更荒诞的事儿了。我爸问我,说:“那你怎么想的?”我旗帜鲜明地不行了,我得先知道谁杀了那女孩儿。我奶奶说:“我会杀她,可我没杀。”我妈很愤怒,说:“杀人是杀鸡吗?”我爸头疼,去睡觉了。我奶奶看着电视不说话。我快睡了,我妈溜进我屋了,说:“那女孩是不是和你爸有关系?”我没说。我妈走了。我不放心,出去时,我妈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和我说太阳真亮。我劝她回屋睡觉了。我去找范雷,叫他随便,我不会嫁给他。范雷嘻嘻笑,说:“那事儿过去,没事儿了。”范雷说我爸找过他,事儿已经解决了。我不是很笨的小孩,找我妈查账。家里的存款都是妈妈的国家内政机密,说:“你要干啥?”我想知道五天内家里有没有至少十万的支出,特别是我爸用的。我妈大户人家出身,不失贵族气。我太姥爷是哲学家,知道的太多被杀了。我妈说:“你要打听啥?”

后院墙根出现了座土包,谁见了都能想到坟茔。我奶奶说是地自己凸起来了。我们也拿不准,古怪事儿太多了。我奶奶说天上九珠连星,七个太阳,引力就变了,暴雨下不停,说:“得下七七四十九天。...”说完她就不见了。我找银行的同学看了我爸的账户,支出了一百万。她拒绝告诉我爸有多少钱,说:“你要害了我?”我和我爸摊牌了,有些秘密不能成为秘密,会把很多东西毁了。我说:“麻子胡同的女孩是你情人,你怕暴露,就把他杀了。...”我爸第一次像个老虎,说:“你知道个屁!...”我爸变成这样,把我吓着了。我懵的功夫,我爸不见了。这个家太鬼魅了。我妈把头用方巾包裹起来,像偷地雷的鬼子,翻箱倒柜,找我爸藏匿的存折。我妈什么也没找着,晚上做了我爸最爱吃的红烧大黄鱼。我奶奶说:“这鱼你爷爷和小花都爱吃。”奶奶说完拿上红缨枪到门口站岗,想发现我爷爷。我有种感觉,要是不搞明白,我们家就完蛋了。我找了范雷,叫他告诉我他知道的事儿。他说:“十万。”十万太多了。我奶奶要找我爷爷回来过年,也不见了。晚上刮大风,把枯萎的大槐树吹倒了。大槐树上有个鸟窝,里头有个腊丸,准是我爷爷搞的,他家早先做药。腊丸里是个纸条,写的字儿谁也不认识。我妈还是有学问,说:“呀,这是西夏语。你爷爷怎么可能会西夏语啊。”我们针讨论这事儿呢,范雷打电话找我,说范雷和汽车撞了,要把事儿告诉我。他说是我爷爷把李梅脑袋砍下来了,是一个捡破烂的说的,他在烂尾楼上看见的。范雷给了他一万块钱。那天下大雨,一个女孩跑摔了,男人把她招起来,女孩站不住,偎在男子的怀里。后来男的走了,一个老头摸过来,一刀把女孩脑袋砍下来了。捡破烂拍下了那张脸,闪电把脸照的很亮,是我爷爷。捡破烂找我爷爷要一万块钱。我爷爷叫他黄昏去古墓地。捡破烂的去了,他猜我爷爷八成要杀他。见了面,他不叫我爷爷靠前,说:“你把钱扔给我。”我爷爷把一扎钱扔给他。他弯腰捡钱时我爷爷跳起来,挥舞着刀要砍死他。我爷爷上当了,坠落在一处坍塌后被捡破烂的伪装的陷阱里不见了。到这份儿上了,我爸说他不知道会这样。那女孩只是我爸的同事,她打了电话,家里人来接她,我爸就回家了。我问我爸为什么不说明情况,把我爸问火了,像狮子吼,说:“沾上女人的事儿你说的清楚吗?你说偶然碰到了谁信?你爷爷还是凶手!...”我爸去院里打太极拳了。最高兴的是我妈,追我爸去了。我找了寺院的高僧给看看我爷爷腊丸里是啥字儿。高僧说:“你得出息,我不能跟你一辈子。”我爷爷果真在范雷说的那个墓室里,墓室的地上有把剑,是我爷爷的。没找到我爷爷的尸骸,地上有个地震或者啥搞出的洞,深不可测,手电照不到底,阴风从洞里吹上来时,叫人不寒而栗。我们在古墓地烧了纸。我奶奶回来了,做了午饭,说:“吃饭吧。”对她去哪儿了,奶奶一句话也不说。有个秘密她只告诉了我,说:“我找到你爷爷了。我再去就把他带回来。”

我奶奶在院里溜达,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大槐树倒伏后,叫吊车吊走了。奶奶说:“真可惜。”明天太阳出来后,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奶奶,叫她知道爷爷不在了,省得她整天琢磨,走火入魔了。半夜下雨了,关窗户时我看见奶奶开院门。她披着蓑衣,只有她和我爷爷穿这个。我穿上雨衣跟出去。奶奶朝城中村的方向去了。后来我才意识到奶奶要去那口老井处。奶奶上了井台,脱掉蓑衣,露出了寿服。我吓得毛骨悚然。雨很大,我的喊叫传不出去。我摔倒了,趴起来奶奶已经不见了。我跑上井台往下看,落差很深,我没看见奶奶。叫我疯跑回家的是,我看见了鬼魅的情景:外头乌云密布,我却在井底看见了月亮。

这儿的整个城市都建在地下河上,地下的水是相通的。钻进被窝,我明白了奶奶说她要去找我爷爷,把他带回来那话的意思了。奶奶的事儿我谁也没说。我肯定她和爷爷已经在一起了。第二天大家都在说北方天空的事儿,那边的天是红黑色的,像什么东西在不断地爆炸。大家说起这事儿来没有一个害怕的,感觉基本一样:震憾和一点儿小兴奋。范雷没死,成瘸子了。他问我爷爷为什么要把猫头砍下来。我想说:你去问他吧,又想这话太恶毒,就没说。



2025.8.18中午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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