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二刻,含经堂内。
韦虚州将太子的密诏又看了一遍,纸角在指尖无声地蜷起,又缓缓展平。他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坠入深潭的石子。
一旁肃立的薛涛见他肩线微微一塌,没有开口问。只是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殿下的意思……”韦虚州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器,“青鸾,‘速法办’。”
薛涛的眉头骤然锁紧:“大人!案子尚未——”
“我看见了。”韦虚州忽地截断他,抬手指向自己眼下的青影,“那日,我看见了。你说他口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两三个弟兄都按他不住……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极苦的弧度,“这样的话,青鸾哪里说的出口。”
他转向薛涛,眼底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可说出这话的人……殿下眼下,动不得,也不能动。”
最后几字,轻得几乎散在晨光里。
薛涛喉结滚动,还想再争,韦虚州已背过身去,声音陡然转冷,硬得像冻土:
“今夜子时,你亲自挑人,将他押往阴司狱。”
“大人!”薛涛一步上前。
“——这是太子令!”韦虚州猝然回身,眼底赤红,“上面看着,周祁看着,满朝文武都看着!青鸾多留一日,这青云宫就多一分被架在火上烤!”
他逼视着薛涛,每个字都从齿缝间碾出来:
“你要我抗命?还是你要殿下为了一个侍从……与整个朝堂为敌?”
隔间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水,一声,一声,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薛涛胸膛剧烈起伏,终是低下头,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是。”
韦虚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去准备吧。记住……今夜,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子夜,院落浸在墨一样的沉寂里。薛涛立在当中,身后是从嘉和若纯。没有灯,只有檐角漏下几点星子,冷冷地照着青石地面。
远处传来铁链曳地的声响。
一声,一声,钝重地碾过砖石,碾过夜色,也碾过等候之人的心。若纯咬着袖口,泪水早已淌了满脸,却死死压着哽咽,肩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声响近了。
四名卫兵的身影自黑暗里浮现,中间一道清瘦的人影,几乎被刑具的重量压弯。青鸾拖着未愈的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镣铐随着他的踉跄哗啦作响,在静夜里撕开一道道口子。
他从三人面前经过时,并未抬头。只留下一片沉重的铁腥气,和雪白衣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青鸾……!”
从嘉猛地朝前一步,却被薛涛抬手拦住。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横在他胸前,纹丝不动。
青鸾却在这时停了。
他极慢地、极艰难地转过身,镣铐随着动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他竟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眼里却空荡荡的,映不出一点光。
然后他重新转回去,继续向前拖行。仿佛那一停,一笑,已用尽了所有气力。
薛涛直到这时才动。
他大步上前,走到青鸾面前,抬手——不是阻拦,而是极轻地落在少年杂乱发顶,揉了揉。随即张开手臂,将这个满身刑具、微微发抖的身躯紧紧拥进怀里。
他在青鸾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散在风里,只看见青鸾闭上眼,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从嘉再也撑不住,蹲下身去,整张脸深深埋进膝间,肩膀剧烈地颤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铁链,还在响着。
拖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没入院门外的浓黑里。
寅时三刻,一队铁甲将士护送着一乘软轿,踏破宫门深寂。
容若被抬进来时,浑身没有一丝热气。面色青白如新雪下的瓷,唇上凝着淡淡的霜色,仿佛连呼出的气息都能在空气中结成冰晶。
若纯已经哭不了一—泪早在前半夜就流干了,只剩一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她领着女医官们,像一群围着将熄炭火扑打的飞蛾,用滚烫的巾子一遍遍去熨那具冰冷的身躯。
热巾覆上去,顷刻便凉透。揭下来,再换。铜盆里的水凉了又沸,沸了又凉。无人说话,只有绞巾子的水声、换水的脚步声、和若纯压抑在喉咙深处、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呜咽的嘶声。
容若躺在那里,像个被风雪浸透的雪人。只有胸臆间极微弱的起伏,证明那口游丝般的气,还在与彻骨的寒毒苦苦缠斗。
戊时三刻,容若从一片冰封的混沌中挣出些许意识。
指尖先动了动,随即紧紧攥住了守在榻边的若纯的手。她睁着眼,不说话,只是眼角不断地往下淌泪,静默得教人心慌。
若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更用力的回握。青鸾的事,半个字也不敢提。
“……扶我……坐起来。”
容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碎冰摩擦。若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背,将人慢慢扶起。刚坐稳,容若忽然偏过头——暗红的血毫无征兆地从她鼻间涌出,淅淅沥沥滴在雪白的寝衣上。
若纯手忙脚乱地抓过一块软巾递去。容若接过来,默默按在鼻下,微微仰起头,任由那抹刺目的红在素白的巾子上缓缓洇开。
从嘉轻轻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醒了,半倚在榻上,微微垂着头,一方染血的巾子掩着口鼻。听见动静,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空茫茫的,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一点光。
从嘉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对若纯低声道:“你去歇会儿,吃些东西。这里……我来陪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戊时三刻,容若从一片冰封的混沌中挣出些许意识。
指尖先动了动,随即紧紧攥住了守在榻边的若纯的手。她睁着眼,不说话,只是眼角不断地往下淌泪,静默得教人心慌。
若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更用力的回握。青鸾的事,半个字也不敢提。
“……扶我……坐起来。”
容若的声音沙哑得像碎冰摩擦。若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背,将人慢慢扶起。刚坐稳,容若忽然偏过头——暗红的血毫无征兆地从她鼻间涌出,淅淅沥沥滴在雪白的寝衣上。
若纯手忙脚乱地抓过一块软巾递去。容若接过来,默默按在鼻下,微微仰起头,任由那抹刺目的红在素白的巾子上缓缓洇开。
从嘉轻轻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醒了,半倚在榻上,微微垂着头,一方染血的巾子掩着口鼻。听见动静,她抬起眼,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空茫茫的,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一点光。
从嘉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对若纯低声道:“你去歇会儿,吃些东西。这里……我来陪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若纯咬了咬唇,担忧地看了一眼容若,终究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容若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染血的巾子后闷闷地传出来,混着鼻血,将那方白巾浸得一片狼藉。
从嘉在她榻边坐下,伸手想拍拍她的背,又怕碰疼了她,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紧攥着被角的手上。
“没事了,”他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人能平安回来,就比什么都强……你啊,早都百炼成钢了。”
容若极少在他面前这样哭。从嘉心里发紧,只得又寻话宽慰:“这回回来,什么都不想了,好好将养身子。我算了算日子,你该去羲合那儿静修了……有我们在,你别怕。”
容若握着巾子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巾子上,猩红刺目,血迹边缘已经发暗。
“我之前是说了些重话……”
“九离都招认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虚浮,却异常清晰,从嘉一愣。
容若打断他,抬起眼。那空茫的眼底,此刻像结了一层冰,寒气森森。“它招了……思言,是它亲手扔下山崖的。”
从嘉所有安慰的话瞬间冻在喉间。他望着她,眼圈骤然红了。
容若的声音不大,字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
“九离连输了我三盘棋,愿赌服输,它说的。它跟着你们许久了,一直伺机下手。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回。它一路尾随,上了中皇山。”
她顿了顿,鼻血又涌了出来,她却恍若未觉,只用那染透的巾子草草一按。
“那时候,思言还在襁褓里酣睡……这一切,都是它们早就算计好的。”
从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盯着容若失了血色的唇,听着那一个个字像钝刀,慢慢割开早已结痂的旧伤。
“思言被扔下去之前……”容若的眸子沉沉地锁住他,冰层下是焚心的火焰,“已经被九离,抽干了灵。”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沫的嘶声:
“它们得了两个神仙的幼子,那样纯净的灵……求之不得。用那灵力炼成的丹药,陆吾献给了天庭——陆吾因此重赏九离,他自己,也得了赏识。”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只有烛火,在她映不出光的眼底,疯狂地跳动。
容若眼内噙泪,擦去了鼻翼间流下的血,望着从嘉道:“我去跟羲合说……这事不怪你,亦不怨她……我去跟她说……。”
从嘉忽的伸手握紧了容若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