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风雪如晦。
八骑护着一辆青篷马车,在积雪山路上艰难前行。马蹄深陷,士兵帽檐肩头皆已覆满雪沫。有人从背囊摸出酒袋,拔塞灌下一大口,辛辣暖意稍驱寒意,袋子在沉默的同行者间默默传递。
风雪忽地小了。为首那骑的兵士却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长嘶,前蹄扬起,竟死活不肯再进一步。
整支队伍骤然停滞。马车内正阖目养神的容若被这突兀一顿惊醒,倏然睁开了眼。
“什么声音?”
一名骑兵勒紧缰绳,警惕地环顾四周。风声不知何时停了,死寂之中,一种异响正从四面八方升起——先是细微的崩裂声,像冰层在暗处开裂,紧接着是成片干枯树枝被碾碎般的脆响。
“后退!全体后退——!”
打头的兵士话音未落,前方雪地忽然隆起。
不是山,是某种活物正破雪而出。积雪崩塌如瀑,露出底下赤黑如铁的鳞皮。那东西越升越高,直至遮住半片天空,两只猩红巨眼在风雪残留的雾气里缓缓睁开,冰冷地俯视着雪地上渺小的车马与人。
它微微张口,一截墨黑的蛇信在空气中探出,无声地颤动着。
整片雪原,只剩风穿过鳞隙时发出的、如同刀刮骨骼般的嘶鸣。
容若双足刚踏上雪地,几名卫兵已不顾一切围拢上来,用身体将她护在中间。
“郡主小心——糟了,今日遇上大家伙了……”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数支冷箭自四面八方射来,一名卫兵喉间中箭,当场倒下。挡在容若身前的士兵胸前也正中一箭,他却闷哼一声,反手折断箭杆,抽出长剑:
“郡主,回车!”
容若见剑阵袭来,足尖在车辕上一点,非但不退,反而迎身而起。袖中寒光一闪,长剑已在手,剑锋划开雪幕,在空中绽开一道清冽弧光。
她身形凌空一转,周身灵气骤然奔涌——剑光凝处,竟幻化出一只与蛇妖齐头并高的金凤虚影。凤唳清越,压过风雪之声,双翼一展便朝蛇妖俯冲而去,口中烈焰如瀑喷涌。
蛇妖猩红竖瞳一缩,身前迅速凝结出一道墨黑屏障。烈火撞上屏障,爆开刺目光芒,却未能寸进。一攻一守,两道巨影在空中僵持,烈焰与妖气纠缠撕扯,震得四周雪坡簌簌崩落。
“交出令符……”蛇妖的声音自屏障后传来,低沉沙哑,却字字凿入风雪,“今日,饶你们青云宫的人不死。”
金凤长唳一声,攻势更疾:“原是为这个。”烈焰再度暴涨,几乎要将屏障吞噬,“有本事,先赢了我再说。”
僵持之际,空中箭雨再至。
最后几名护送的士兵举盾格挡,却被附着了妖力的重箭贯穿,接连倒在雪地中,鲜血迅速洇开,融进苍白的雪里。
蛇妖见状,喉中发出低沉嘶笑:“杀你们……易如反掌。”
话音未落,它庞然身躯在空中猛地一拧,血口怒张,直扑金凤右翼!利齿擦着凤翎划过,撕开一道炽亮的光痕。金凤清啸急转,于千钧一发间旋身避开,反口一道烈焰喷薄而出,正灼在蛇妖额前——
妖物吃痛厉嘶,墨黑屏障剧颤,被迫连退数丈,方才重新稳住身形。
太子府别院。
子悠猛地从榻上坐起,额间尽是冷汗。他左手探向右臂——触手一片黏湿,抬掌,竟是满手鲜血。
李淳刚端着药盏进屋,见状疾步上前扶住他踉跄的身子:“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伤处明明已见好……”
话音未落,子悠攥紧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助我……”二字方出,人已直直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
同一时刻,青云宫。
青鸾听着若纯在门外的轻唤,念及今日入学,早已起身梳洗停当。行至案前,目光落在容若叮嘱他须臾不可离身的那只游龙镯上。
他低头托镯于掌,指尖拂过镯身微尘。忽地,掌心一烫——
那金镯竟化作一道炽亮流光,细如金线,倏然钻入他掌心!一股灼热之气顺臂而上,顷刻流遍四肢百骸。他心跳骤疾,摊开手掌,镯已无踪。
呼吸间,掌中却凭空现出一柄沉甸甸的长剑。剑身嗡鸣,光华内蕴。
他试图迈步,伤腿却仍缠着厚纱,力有未逮。幸而剑锋点地,堪堪撑住了他倾侧的身形。
窗外,晨光破晓。而他支着掌中之剑慢慢站直了身子,收了那剑,走到屋门口,开了屋门,一路不知往何处去。
周祁饮罢茶,正由侍从服侍着整理衣冠,预备往立心堂去。门外忽起喧哗,不及反应,一道身影已破开阻拦,踉跄却笔直地闯入室内——竟是青鸾。
众人惊呼退散间,青鸾掌中寒光一现,长剑已在手。剑锋微颤,映得他双目灼亮如焚。
周祁抬手止住欲上前护卫的随从,目光在青鸾缠着厚纱的伤腿与剑锋间游移一巡,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怎么,杀上门来了?”他缓步近前,声音压低,“谁借你的胆子?”
青鸾不答,只抬手指向他——
指尖金芒暴绽,一道龙形虚影啸空而出,电光石火间已在周祁颊侧撕裂出一道血口!周祁闷哼疾退,青鸾剑已追至,招招狠绝,竟全不顾腿伤。一方长桌被他一脚踹飞,木屑四溅中,周祁捂耳暴退,指缝间鲜血淋漓,险险避开劈向颈侧的一剑。
“青鸾住手!”
三四名侍卫此时方冲入,拼力自身后将他箍住。薛涛与逐风紧随而入,见此间满地狼藉、血溅屏风,周祁倒伏于地,而青鸾虽被制住,仍目眦欲裂,剑锋犹自嗡鸣。
“青鸾!”薛涛按住他执剑的手臂,声音惊怒交加,“这是做什么?!”
青鸾胸脯剧烈起伏,齿缝间迸出的字句却冰冷如铁:
“狗贼……乱臣贼子……”他每说一字,剑上金芒便盛一分,“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