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镇的居民是文静而彬彬有礼的,如同流经这里的河一般,无论有多大的雨,水位从未上涨过一分一毫。如果不是今天,赵婶也会这样认为的。
河水已经漫过河堤,波浪也一反以往的平静,出人意料地竟张狂起来了。照理说,这河并非深不可测,河面也不算宽阔,如果是加紧修固河堤,此时也尚可以保卫小镇的。可是这可是河镇!河镇的居民向来都彬彬有礼,这里的人们自然是不屑于做这些肮脏下贱的工作的,更何况他们还有些迷信——他们似乎以为:只需每个人礼貌且体面,麻烦和灾难是绝对找不上门来的。
赵婶虽然是在20岁时嫁到河镇来的但明显也信服这一理论,以至于此时她打着精致的花伞站在河边,看着发狂的河水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也并没有太过慌张。毕竟,在她眼里,这个村子里的人是绝对不会做出些足以惹怒河神的、有失体面的事情的。
河水愈加凶猛地上涌,天上的乌云也愈来愈密集。赵婶这才有些不安,耳边隐隐约约回荡这不详的吼声,她终于是慌乱起来了。身后那些粉白墙的徽派院房中,河镇的人们——那些平日里无比安静文雅的居民们竟一齐一窝蜂地冲出屋子来了。赵婶先是不安,后又忽然地想起:她的小孙子、心头肉可还在家中屋子里呀!
赵婶扔下伞,疯了似地你着人群向村东她的房子冲去,忙乱中,她似乎被撞倒了,然而她自己却不自知,跑着,滚着,爬着,她已然忘记了一切。天越来越重,云也越压越低了,河的上游闪起了电光。大地在震撼,枝叶在飘飞,树干在狂风中舞蹈。
赵婶已经感到家门前的东河了。东河的对岸,就是东堤,地势较高,是不会被水淹的。所以此时的东堤上,已经聚集了一批人。这群刚刚狼狈不堪的人,大概是由于终于感到安全了,于是纷纷地打起了伞,甚至于悠闲地坐下,谈起天来了。一时间,东堤上一把把精致小巧的花伞如同雨中的花束,让危难之际的河镇竟出人意料地喧嚣起来。
在这浮华的喧闹中,衣衫褴褛、狼狈不堪赵婶已然冲下河岸去。人们很是吃惊地看着这个不懂礼仪的“疯婆子”。一开始只是惊异,而后竟几近于愤慨了,大约是认为她打扰了河边久违的宁静,又或许是出于鄙夷。的确,对于这样一个“疯婆子”,着实是应该用神圣而高雅的目光把她打下水,并狠狠地揣上几脚的。
河水在奔涌中前进。大雨的冲刷下,奔涌的潮流中,世界冰冷了。
小屋中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如蚁鸣,虽微不足道,但每一秒都似千万只鼓槌狠狠地重击在赵婶的心上。在这一阵阵重击中,在这冰冷的世界中,赵婶疯了,在河边疯了似的踱步,毫不理会那发狂的大水。她时不时在雨中滑到,她华丽的衣裙上粘尽了泥水。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她绝望地嘶吼着。但这本来惊心动魄的吼声,穿过了一道道屏障,传入人们耳中时,便已如微弱的叹息,在雨中转瞬即逝了。想想也倒合理,尽管这时水流不算太快,若是有会水的人,大概率是可以游过去的,但河镇的君子们是绝对不会为了这件毫不关己的事向别处的野汉般跳入河中救人的,何况还有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这分明是个有入无出的骗局。像这种简单的抉择,精明的河镇人是绝对不会错的。
赵婶的心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细线牵引着,眼也只是迷离而若有所思地盯着河对岸的老屋。义无反顾地,她沉痛地走入河中,在水中逐渐被漫没。冰冷的河水、冰冷的雨珠、冰冷的泪。赵婶在这冰冷中,被一个个冰冷的浪潮吞没,在冰冷的洪流中消失不见了。
三天后,洪水退去了。河镇的居民们又回到了他们雅致的小屋中,这里的河也恢复了往日的冰冷而虚伪的平静。河岸上,此刻走着的是那些文明而有教养的河镇居民,他们穿着精致的孝服,捧着赵婶的遗像,嘴巴一致地张得大大的,且大声的唱着写记述赵婶功德的颂歌。
在他们脚下,冰冷的河水仍宁静地飞速地流着,那如镜般冰冷而易碎的河面上,映着这个冰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