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下一道金色的边。胡天宇端着咖啡杯,刚抿了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刘名利。
“天宇,你让我查的那个东西,我找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2000年10月3日的东南都市报,存档室里确实有。但你说那个头版头条——关于什么‘变性第一人’的——我翻了三遍,没找到。”
胡天宇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你确定是10月3日?”
“确定。日期、版面、头版位置,都对得上。但那天的头版是一篇关于城市绿化工程的报道。你说的那个新闻,整个存档里完全没有痕迹。”
胡天宇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回卧室,从行李箱的内袋里抽出那张泛黄的报纸。展开,平铺在床面上。头版头条,黑体加粗,《医学女博士成江南省变性第一人》,署名:赵国礼。
“名利,”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你帮我查查那个叫赵国礼的记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国礼?——你是说我们现在的赵社长?”
“对。”
“天宇……你这事儿有点意思了。”刘名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你把报纸版面拍一张发给我,我直接去问赵社长本人。他要是对这篇文章有印象,那就说明存档室里的东西有问题。”
挂了电话,胡天宇对着那张报纸拍了张照,点击发送。然后他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行李箱卡包,拉链拉上。
他端回咖啡杯,走到二楼的落地窗前。
视野很好。左边是龙祥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过的铜镜。右边是曲江,当地人更爱叫它龙江,蜿蜒曲折地从城市边缘穿过,昼夜不息。两片水域之间,是层层叠叠的住宅楼和老旧小区的屋顶。
胡天宇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远处某栋楼的上方。
那里冒出了一缕烟。
起初很细,像一根灰色的线从楼顶升起来,被风扯了一下,散了又聚。几秒钟后,烟柱变浓,变黑,翻滚着从三楼的窗户里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被点燃了。
胡天宇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浸了水的照片:一个老人的侧脸,花白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只小手,拍在一扇玻璃窗上,指纹在蒙了灰的玻璃上印出五个小小的圈。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消失了。
“五楼。”他低声说,然后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转身往楼下跑。
他跑过草坪,跑出德豪新天地的侧门,沿着湖边的步道向龙江方向跑去。风灌进领口,后脑勺那道还没完全褪色的伤疤在风里发凉。他跑得很快,比散步时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但跑到栖凤苑小区外面的十字路口时,他被拦了下来。
交警已经拉了警戒线。路障后面停着三辆消防车,云梯已经架起来了,水带从消防栓一路铺到着火楼栋的单元门口,水枪朝天喷出的水流在阳光下变成一道散开的白色扇面。救护车停在最靠近楼栋的位置,后门打开着,急救员站在车尾等待。
浓烟从四楼的窗户里翻涌出来,墙体被熏黑了一大片,火星从窗框边缘往下落,落在二楼雨棚上溅开。
胡天宇站在人群外围,呼吸有点急。他的视线越过消防队员的肩膀,落在五楼的窗户上——那扇窗紧闭着,玻璃内侧蒙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快!五楼有人呼救!”一个消防员拍了拍搭档的肩膀,两人提着救援设备冲进单元门。
胡天宇的胸口紧了一下。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跟消防指挥员说话——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发紧:“是我报的警,我在对面楼上看见的。四楼先起的火,后来五楼窗户那边有人在挥手……”
一个年轻的女社区干部挤过来,手里捏着一个翻开了的笔记本,快速汇报:“栖凤苑28栋一单元,总六层,无电梯。四楼402是出租房,两个打工妹住,晚上上班,早上出去吃早饭了——可能就是电器没关。五楼502住着一个老人带一个小孩,已经确认在家。401年轻人带老人已下楼,501、601空关,602去了外地。”
胡天宇听着那些信息,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又闪了一下——老人的侧脸,小手拍在窗户上。
他往前迈了半步,被警戒线弹了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越来越浓,从四楼蔓延到五楼,六楼的窗户也开始往外渗黑烟。消防水枪的水柱不停歇地扑向火场,但烟始终没有减弱。
终于,单元门口出现了两团明黄色的身影。
两个消防员一前一后走出来。前面的那个背着一个人,后面的那个怀里抱着一个裹了湿棉被的小身体。老人伏在消防员背上,头歪向一侧,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动不动。孩子被抱在怀里,露出来的小脚丫上没有穿鞋,脚趾蜷着。
急救员冲上去。老人被平放在担架上,氧气管罩住了口鼻。孩子被抱进救护车后座。
“老人没有生命体征了——”有人喊了一声。
警笛拉响,救护车从人群旁驶过,车身晃了一下,拐上主路,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尽头。
胡天宇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警笛的回声,身体里那股跑过来时的热气正在迅速冷却,只剩下指尖还微微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八点二十三分。
他想起那个画面——那只小手拍在玻璃上。如果他能早一点出门,早一点跑到这里,早一点让人知道五楼有老人和孩子——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后脑勺那条伤疤下面,有根神经似的跳了一下,轻微的、持续的钝痛从颅骨深处慢慢涨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底下。
指尖上有一点点湿。他看了一眼——淡淡的红色。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住鼻孔,仰起头。
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烟尘味。远处的火还在烧,消防员还在喊话,围观的人群还没散。他站在警戒线外面,仰着头,看着天空。
“五楼。”他心里说。“我看到了。”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看到”。但他知道那不是想象。
他重新低下头,把纸巾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回德豪新天地的路上,他路过栖凤酒楼门口。那家酒楼今天中午好像有宴席,门口摆着花篮,服务员在铺红毯。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得比来时慢了很多。后脑勺的钝痛一直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样,一阵比一阵涨得高。
他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胡刚从客厅里站起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天宇,你跑哪儿去了?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胡天宇说。“看了场火。”
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在之前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五楼——我提前看见了。但还是晚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名利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赵社长那边有消息了告诉我。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后脑勺的疼痛还在,但他在试着回想那个画面——那只小手拍在玻璃上的姿态,掌纹的走向,五个手指分开的角度。
他要把这个画面记住。
如果他下一次还能“看见”,他不想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