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的前一天,安平下了一场小雨。
龙祥湖的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细纹,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树叶和湿土混合的气味。胡天宇站在德豪大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扫过草坪,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刘名利十分钟前发来消息:赵社长已经到安平了,正在酒店办理入住。
胡天宇没有去迎。他安排的是“正常接待流程”——礼宾部接站、前台办理入住、房间放好欢迎水果和德豪地产的宣传册。他不想让赵国礼觉得这场座谈会有任何“特殊”之处。至少目前还不想。
手机震了一下。刘名利:「赵社长住8016。他问你晚上有没有空喝茶。」
胡天宇回:「有。几点?」
「他说八点。房间见。」
胡天宇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电梯。他按了8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后脑勺那道疤底下微微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准备从那道旧伤口里钻出来。
8016的门虚掩着。
胡天宇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房间的窗帘半拉着,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摆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水已经烧好了,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浅蓝色衬衫,没系领带,头发理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他正低头拆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胡天宇?”
“赵社长。”胡天宇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赵国礼把拆开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有急着说话,先倒了杯茶推过来。“名利的同学。听说你对我们报社的旧刊很感兴趣。”
胡天宇接过茶杯,双手握住杯壁,没有喝。“我手里有一份2000年的东南都市报样报。”
“我知道。”赵国礼说,“名利给我看过照片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你为什么要找那篇稿子?”
胡天宇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不是旧报纸,是他自己打印的。展开来,平铺在茶几上。
是一张照片。他从旧报纸上翻拍下来的,那个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微笑的女人。
“她是谁?”胡天宇问。
赵国礼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秒,只有窗外的雨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张小鸥。”赵国礼说,“江南省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28岁,医学博士,主攻神经外科。”
他伸手拿起那张打印纸,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了按。“我采访过她。2000年9月的一个下午,省人医五楼的手术室门口。她刚做完一台六个小时的手术,脸都没来得及洗,白大褂袖口上还有血渍。”
“她跟你说了什么?”
赵国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跟我说了大概四十分钟。大部分是专业内容——关于她正在研究的一项手术技术的突破。最后五分钟,她跟我说了别的事。”
赵国礼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五分钟的具体细节。“她说:‘赵记者,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当主任,也不是发论文。我想有一天,能在所有文件上写我真正的名字。’”
“她当时的名字不是张小鸥?”胡天宇问。
“是张小鸥。”赵国礼说,“但她想改掉的是那个‘性别’。”
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胡天宇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她在笑。那种笑不是摆拍出来的,是一个做了六个小时手术、体力耗尽但精神满足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
“那篇稿子后来为什么被撤了?”
赵国礼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窗玻璃上那些滑落的雨痕上。“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这篇稿子不适合发。我问为什么,对方说‘涉及个人隐私’。”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知道。”赵国礼回过头看着他,“省人医的院办。至于院办背后是谁——我当时猜过,但从来没证实过。”
胡天宇沉默了一会儿。“那她后来呢?”
赵国礼低头,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胡天宇。是一份旧版的省人医员工信息表,打印体,日期是2000年12月。姓名一栏写着“张小鸥”,状态栏里标注着四个字:“已离职。”
“我2001年初打电话去省人医找她,人事科说她辞职了。”赵国礼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联系上她。”
胡天宇把那张员工信息表放在茶几上,和那张照片并排放着。两个纸片,隔了二十四年,一个是她笑着的样子,一个是她消失的痕迹。
“赵社长,”胡天宇说,“她可能还活着。在安平。”
赵国礼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猜到了。你找我,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我不会问你现在她在哪,也不会问她现在是男是女。”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胡天宇的杯沿。“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当年那篇稿子,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一篇稿子,也是唯一一篇没能发出来的稿子。但我从来没后悔写它。”
“为什么?”
“因为她让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足够勇敢的人。”赵国礼放下茶杯,“我写那篇稿子的时候,想的不是‘她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我想的是:‘她只是想活成自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龙祥湖上的水纹变得平缓,远处的龙山在雨雾里显出一道灰蓝色的轮廓。
胡天宇把两张纸仔细叠好,放回自己的外套内袋。“赵社长,谢谢你。”
“不客气。”赵国礼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名利说你是个有趣的人。我今晚见到了,确实。”
胡天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赵社长,如果有一天她——或者是‘他’——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想跟他说句话吗?”
赵国礼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说。”他说,“我会跟她说:‘你那天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胡天宇点了点头,带上门走出了8016。
走廊里的灯很亮。他站在电梯门前,伸手按了向下的按钮,然后靠着墙等。
后脑勺那道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持续地跳动着。不是痛,更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他知道那不是预知。
那是等待——那个人在某个地方,等他走完最后几步。
电梯到了。门打开,光涌出来。
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