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龙山之上

座谈会第二天,安排的行程是登龙山。

龙岗山脉在安平市的西侧绵延起伏,最高处不过三百多米,但胜在视野开阔——站上山顶,龙祥湖像一枚蓝色的椭圆形印章嵌在城市中央,曲江蜿蜒着从城北穿行而过,德豪新天地的别墅群在湖的南岸铺开成一片浅灰色的屋顶。

大巴车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记者们三三两两地下车,有人背着相机,有人端着长焦镜头,刘名利走在队伍中间,脖子上挂了两台相机,看起来比谁都忙碌。赵国礼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脚步稳健,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编辑。

胡天宇走在队伍中后段,没有刻意靠近赵国礼,也没有刻意回避。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运动鞋踩在石板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登山步道沿着山脊铺设,两侧是高大的樟树和松树,树冠在头顶交错,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石板路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潮气,是那种让人想深吸一口的秋天味道。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平台时,队伍停下来拍照。记者们各自找角度,有的蹲在栏杆边拍湖面,有的仰头拍树梢上的光。胡天宇靠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看着远处的龙祥湖——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湖水比在湖边看的时候小了很多,像一面被谁摆在桌面上的镜子。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湖面的照片发给谁,但拇指悬在快门上方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发给谁。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头痛,不是钝响,是一种极轻的、像叶片擦过皮肤的触感,从后脑勺那道疤底下漫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滑了极短的一截,然后停住了。

他的视野里——龙祥湖的湖面、湖岸边那一排石柱、德豪新天地别墅区的屋顶——仍然在那里,但他看见湖边的某条路上,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法桐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什么时候落下来。

画面维持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一张照片放在他眼前,又轻轻抽走了。

胡天宇站直身体,眨了眨眼睛,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他没有转头去看身边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用了两秒钟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然后拿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翻了一下消息列表。

没有人发消息来。张小欧的头像静静地停在对话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周一见”。

那是昨天的事。那是他现在已经做过的事。但他刚才看到的画面里,那个人站在那棵法桐下面,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诊大楼门口——那是某一天正在来的路上。

他还没有见到“那个画面”。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看向龙祥湖。水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波纹。

“天宇!”刘名利的声音从平台另一侧传过来,“过来帮我们拍张合影!”

胡天宇转身走过去,接过刘名利递过来的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着那群记者站成两排,在龙祥湖做背景的石栏前摆出各种姿势。他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把二十多个人的笑脸收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再来一张!”有人喊。

他按了第二次。

然后他把相机还给刘名利,走到平台边缘,重新靠住了石栏。后脑勺那道疤底下,刚才那一阵叶片般的轻触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医院门口。法桐树下。白大褂。仰着头在看树叶。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了起来,放在一个专门的抽屉里。然后他跟着队伍继续向上走,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刻意加快。

他想,等到“下周一”来的时候,他会知道那个画面里的时刻到了没有。

如果到时候那个人真的站在法桐下面仰头看树叶,他就会知道——他的异能正在慢慢学会一件新的事。

它不再只是让他看见“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它开始让他看见他想见的人。

队伍到达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湖面上的水汽完全散尽,能见度好得惊人。记者们各自散开拍摄素材,赵国礼走到山顶的一座六角亭下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

胡天宇走过去,在亭子的另一侧坐下,没有坐得太近,但也没有隔得太远。

“赵社长,山顶的风景怎么样?”

赵国礼喝了一口水,转头看了他一眼。“好看。比我想象中的安平好看。”

“以后有机会多来。”

“会有机会的。”赵国礼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龙祥湖上,“这个项目做完,安平这边的记者站应该要常驻人了。名利到时候可能会调过来。”

胡天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被晒热之后散发的清冽香气。

赵国礼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她回来了,我想跟她说什么。我今天在山路上走的时候,又想了想。”

胡天宇转头看着他。

“我想跟她说:‘你当时说的那四十分钟里,最后那五分钟才是最重要的。我没能把那五分钟写成稿子,但我记得每一个字。’”赵国礼喝了一口水,“你如果见到她——或者他——你替我跟他说这句话。”

胡天宇看着赵国礼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让那些头发看起来像是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

“我会的。”胡天宇说。

队伍开始往下撤了。记者们收好设备,沿着另一条路下山——那条路更平缓,绕山而行,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拍到龙祥湖的南岸。胡天宇走在队伍最后面,路过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棵松树的枝干朝南伸出去,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

他没有停下来看那棵树。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在观景平台上看到的那个画面里,那个人站在法桐树下的姿势,和他第一次出院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暂时没有继续往下想。

下山的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大巴车在山脚停车场等他们,上车之前,胡天宇在车旁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远去的龙山——那棵歪脖子松树已经小得看不见了,只剩山脊线在蓝天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从他眼皮上滑过去,留下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在那层颜色里,又看见了那个画面——法桐树下,白大褂,仰头看着树叶的人。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睁开眼睛。他让那个画面多留了一会儿。

等到大巴车拐上了通往市区的主路,他才慢慢睁开眼。

窗外龙祥湖的南岸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德豪新天地的屋顶在树丛间若隐若现。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小欧的对话窗口,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在龙山上看到了一个画面。”

想了想,又删掉了。

重新打:

“龙山很好看。下次如果有空,你也可以来看看。”

这次他发了出去。

车开了三四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好。等不忙的时候。”

胡天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慢慢向后退去。龙祥湖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铺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被安放在城市中央的温暖掌心。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画面,但他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在刚才那条消息里,比“好”这个字稍微多了一点什么。

他暂时没有去想那多一点是什么。

只是在下车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山时轻了半拍。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林小曼看着他,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你救了我,也救了郝港——这些都是你剧本里的事?” 胡天...
    江上一帆阅读 169评论 0赞 2
  •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沙发扶手上投下一道金色的边。胡天宇端着咖啡杯,刚抿了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
    江上一帆阅读 34评论 0赞 1
  • 座谈会的前一天,安平下了一场小雨。 龙祥湖的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细纹,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树叶和湿土混合的气味...
    江上一帆阅读 80评论 0赞 6
  • 座谈会的第一天,天晴了。 龙祥湖面上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尽,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一层均匀的淡金...
    江上一帆阅读 68评论 0赞 4
  • 周二上午,胡天宇去了医院做脑电图复查。张小欧看了波形图,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和上次一样,在右侧顶叶区域存在一些间歇性...
    江上一帆阅读 9评论 0赞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