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傍晚的光

周末,胡天宇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胡先生你好,我是赵国礼社长的助理。赵社长下周二到安平出差,想问你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方便的话请回复。”

胡天宇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对方很快回了时间地点:“周二下午四点,德豪大酒店一楼茶座。”

胡天宇把这条消息截图收藏了。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手机上记了一笔,然后在心里把那天的下午空了出来。

周二下午,他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德豪大酒店一楼的茶座。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正在翻一份文件夹。胡天宇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小胡。”

“赵社长。”

两人握了手。赵国礼比上次座谈会上看起来松弛一些,像是出差途中难得有个安静的间隙。他示意胡天宇坐下,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次在龙山,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一直没忘。”赵国礼开门见山,“你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我想跟她说句什么。我说那篇稿子如果现在发,我来签。”

“我记得。”

“我回去之后又想了想。”赵国礼说,“那句话是对的,但不完整。还有一个事,我应该告诉你。”

他放下茶杯,从身边那叠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页复印件的扫描版,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胡天宇接过来,看见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便签,字迹和赵国礼手记里的笔记一致,日期是2000年11月5日。

“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她。”赵国礼说,“电话没打通,我给她办公室发了一份传真。这是传真的底稿。”

胡天宇低头读那张纸。便签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医生:稿子未能刊发,我很难过。但采访中你说过的那句话,我写在了稿子的结尾,也记在了心里。你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事,是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句话比稿子重要。我会一直记得。赵。”

胡天宇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纸轻轻放回桌上。

“她收到了吗?”他问。

“不知道。传真发出去之后没有回音。”赵国礼说,“但我想让她知道,有一个人记住了那句话。至于她有没有看到,我不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龙祥湖的水面上。“但我后来想,也许她不需要收到那份传真。也许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她说了那句话之后,把它写了下来,放在心里放了二十多年。”

胡天宇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脑海里把它放进了之前积累的那些碎片旁边。

“赵社长,如果她现在知道你还记得那句话,她会很高兴的。”

赵国礼点了点头,收回那张纸,重新夹进文件夹里。“你还在找她?”

“在找。”

“找到之后,替我跟她说一句话。”赵国礼说,“就说——‘稿子没发,但那句话还在。’”

“我会的。”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座谈会和项目的事。赵国礼下午还有别的安排,提前起身告辞。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片卷曲的叶子,表面的银已经有些发暗。

“这是当年做稿子的时候,她顺手借给我拍照的。后来稿子撤了,我一直没机会还给她。”赵国礼说,“你如果见到她——或者他——帮我还回去。”

胡天宇低头看着那枚胸针。银质的,光泽柔和,叶脉的纹路刻得很清晰,像是手工雕的。他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刻字。

“好。我帮你转交。”

赵国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外套和文件夹,转身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从玻璃门后面穿过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胡天宇坐在原处,把胸针放在手心上看了一会儿。银色的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形状还在——像一片被保存了很久、忘记归还的句子。

他把胸针收进了外套的内袋里,和那张旧报纸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把茶钱付了,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烘烘的。他走在龙祥湖的步道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胸针的边缘。银质的触感凉凉的,轻轻贴着他的指腹。

他想起上周在市人民医院后面那栋红砖楼下仰头看空窗台的时刻。他在想,有没有可能,那只搪瓷缸还在某处,这枚胸针的主人还在某处,而他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分散的东西重新聚拢到一起。

他走回家,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那枚胸针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底座,让傍晚的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它的表面。银色的叶子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刚刚从树梢上被风摘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秋天。

他没有合上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又近了一步。”

四个字。没有主语。窗外的暮色从浅蓝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深灰。银色的叶子在台灯旁边静静地躺着,像一句还没被说出口的话。

胡天宇坐在椅子上,没有看手机,没有刻意去想什么。他只是让自己坐在那里,和那枚叶子在一起,等那根弦主动告诉他:下次去哪里。

龙祥湖上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越来越凉的晚意。他伸手把窗户推拢了一些,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面。

搪瓷缸。干枯的花。褪色的印记。手记里最后一页的句子。银色的叶子。胸针。

这些都是碎片。

他在等它们慢慢织成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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