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凤苑出来,胡天宇沿着龙祥湖往家的方向走。
湖面很静,上午的阳光把水波熨成细碎的白光。他走得不快,消防栓皮管磨红的掌根还在隐约发烫。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红印,握了握拳,又松开。
拐过湖湾的时候,他看见了安平市政府的大门。
十根方形石柱一字排开,从湖边延伸到主楼前,像一副巨大的肋骨撑在龙祥湖的北岸。平时这条路很安静,偶尔有车进出,门卫室里的保安低头看手机。但今天不一样。
石柱前面站了几十个人,三三两两聚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最显眼的是一道白底黑字的横幅,两头用绳子绑在石柱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没升到顶的帆。
胡天宇停下脚步。横幅上的字他隔了十几米就能看清——
“公务员工作半年单位坠楼,市场局请给个说法。”
他走近了几步。人群外围散落着穿制服的警察和保安,有人维持秩序,有人站在台阶上看手机,有人抽烟。一个穿深蓝安保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最靠外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脸朝着人群,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胡天宇走到他旁边,放低了声音:“同志,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安保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回去。“没事。别乱打听。”
那语气像一道薄薄的铁皮门,竖在两人之间。
胡天宇没有再问他。他往人群方向挪了两步,在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大爷旁边站住。大爷的镜头对准了横幅和主楼大门,嘴里没停,是在跟旁边另一个阿姨说话。
“……听说刚考上没半年,北川那边考过来的。山沟沟里出来的大学生,考上了公务员,家里高兴得放了好几挂鞭炮。”大爷的手机在抖,画面应该不太稳,“结果才半年,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旁边的阿姨问。
“跳楼。”大爷把手机放下来,叹了口气,“自己跳的。就在这栋楼里。早上上班时间,从五楼还是六楼的走廊窗户翻出去的。”
“单位领导没给说法?”
“给了啊,‘自己跳楼的,单位能有什么说法’——这是人家单位内部的原话。”大爷把手机揣回兜里,“但人家父母不认啊,好端端的孩子,考上公务员才半年,怎么就跳了?总得有个原因吧。”
阿姨摇了摇头:“那穿灰色夹克的是他爸吧?一直站在那边没动。”
胡天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靠里侧的位置,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横幅旁,侧对着人群,脸朝着主楼大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石像。他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男人,正搭着他的肩膀说话,但他没有转头。
“他妈妈身体不好,听说是瞒着的,只说孩子这边有事要处理。”大爷又说了一句,“哎,太可惜了。”
胡天宇站在人群外围,把那些碎片信息收进脑子里——北川,半年,跳楼,没有说法,灰色夹克,瞒着母亲。
他站了一会儿,后脑勺那道疤底下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钝痛,更像一根细弦被什么拨动了。他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画面。没有老人的侧脸,也没有小手拍在玻璃上。但有一层很薄很淡的预感,像水面下的暗流从脚底流过——他暂时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他重新睁开眼,又看了那个灰夹克的男人一眼。对方始终没有动过位置,像一株被移植到水泥地上就再也没活过来的树。
胡天宇转身离开了人群。他沿着湖边继续走,步子放慢了半拍。后脑勺那根细弦还在微微震颤,像风停了之后,挂在檐角上还在晃的一根蛛丝。
他走到德豪新天地侧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府的方向。那些石柱远远地立在水边,像一排雪白的牙齿,咬住了湖岸线。横幅还在,小小的,远远的,像一条白线横在石柱之间。
他摸出手机,给刘名利发了条消息,没有提跳楼的事:
“座谈会尽快确认时间。我在安平等。”
然后他推门进了小区。
湖面上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水和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那根蛛丝似的震颤还在颅骨深处,很轻,但一直没有消失。
他在等它变成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