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饭后和同学到花果山散步,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即将到来的退休,也聊起了半个世纪前的读书往事。说到报考师范的缘由,我们俩都沉默了几秒,原来我们从同一条泥泞田埂上,走到了同一个师范校门,又先后扎进同一所乡镇中学,再同年调到城区中学,几十年共事却少深谈,这一晚才说破,原来我们当初选师范的理由,一模一样。

同学说,她第一次中考就过了本地北中高中的分数线,在家天天等录取通知书,从盛夏等到立秋,纸片子都没见着。母亲说,别读了,回家帮着干活,家里还有弟弟要养。她不肯,咬着牙回学校复习了一年,第二年考出了很好的成绩,填报志愿的时候,想都没想就选了师范。她家里只有一亩多地,父亲在外地上班,弟弟从小不沾农活,地里的活全是她和母亲扛。她在家干农活干怕了,读师范出来就能有份稳定的公家饭,再也不用踩泥插秧,不用天不亮就下地割草,这就是她当时最朴素的愿望。
我听完鼻子一酸,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家有七个兄弟姐妹,我是老二,家里有五亩水田、三亩多坡地,父亲常年很少沾农活,地里的活大多是母亲带着我们姐弟妹一起干。我也是干农活干怕了,就想早点出来,找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稳定工作,所以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填了师范。

我们都是70年代出生的人,从记事起就见过生产队里大集体劳作的不易,也亲眼看着分田到户,家家户户攥着自己的田埂,眼里长出亮闪闪的盼头。十岁刚过,我们就拎着小秧盆下田帮大人插秧,踩着齐脚踝的泥水,一天下来腰直都直不起来。我十岁开始帮着家里做家务,十二岁就能挑着两半桶水从村口井台走回家,十四岁上中学,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扛着镰刀下田割稻,那时候家里那辆二十八寸的老自行车,我能绑三个装满稻谷的蛇皮袋,歪歪扭扭拉回家里,肩膀压得红一片,也不觉得喊累——那时候的孩子,哪有喊累的资格?

我们那个年代读中师、中专,叫“割早熟禾”,就是早点成熟、早点出力,帮家里分担压力。谁家不是兄弟姐妹一大串,刚会走的带更小的,能干活的就顶半个劳力,带弟弟妹妹、洗衣做饭、挑水割稻,几岁就做几岁的活,从来没有“娇生惯养”这四个字。我们一路走过来,赶上过计划生育,到了快要当爷爷奶奶的年纪,又赶上开放生二胎,现在眼看要退休,又遇上了延长退休的政策。我们常笑说,人一年年长,政策时时变,我们的脚步,好像永远赶不上政策变化的速度。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晚风更凉了。同学说,反正也折腾一辈子了,不如一切随缘吧。我点头,可不是嘛,我们从田埂里走出来,这辈子靠着一双手站在了讲台上,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现在日子安稳,身体康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政策变就变吧,我们只要把心态放平和,过好每一天,晚风能吹,路能散步,朋友能聊天,就是顶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