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林远山推开院门的时候,檐角正往下滴水——早上那场秋雨刚歇,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路过巷口时顺便买了六个包子。
屋里静悄悄的。老伴靠在床头,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也没动弹。
“药拿回来了。”他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先吃包子,吃完了过半小时再喝药。”
陈桂芝睁开眼,慢慢坐直身子。她接过包子时手有点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韭菜鸡蛋的?”她问。
“嗯,老赵家的。”
“咸了。”
林远山没吭声,在床沿坐下来,也拿起一个包子。他吃得快,三口两口就下去一半。屋子里只听得见两个人咀嚼的声音,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吃完包子,陈桂芝从枕头底下摸出块手帕擦了擦嘴。她脸色不太好,泛着黄,眼窝陷下去,人看着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
“你吃得太快了,”她说,“对胃不好。”
“习惯了。”
“什么习惯,几十年了也改不掉。”
林远山端着水杯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那药片白的黄的都有,摊在她手心里,小小的几粒,她却像看什么似的看了好一会儿。
“这药吃了胃里难受。”
“医生说饭后吃就好些。”
“他说的倒是轻巧。”
到底还是吃了。一粒一粒地,就着温水,吃完最后那颗时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林远山接过杯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她。
“哪来的?”
“上回小兰来的时候带的。”
陈桂芝含了糖,眉头慢慢松开了些。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头,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天花板。
“小兰这周末回来不?”
“她说周六回,她单位最近忙。”
“那就别让她回来了,来回折腾。”
林远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被角。他的手指粗糙,碰着她的下巴时停了一下——烫。
“又烧了?”
“嗯,后半夜开始的。”
他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凉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水珠子顺着她的太阳穴淌下来,他用指尖擦了,动作很轻。
“你躺会儿,我去把碗洗了。”
厨房里的碗筷是早上用过的,泡在水池子里。他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了卧室。
陈桂芝还睁着眼。
“中午想吃什么?”
“不想吃。”
“总得吃点。”
“你随便做吧,反正我也吃不出味儿来。”
林远山站了片刻,又回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昨天剩的排骨汤,还有一把小青菜。他把排骨汤倒进锅里,开了小火,然后靠在灶台边上,望着窗外。
雨又下起来了,细得像针尖,打在窗玻璃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巷子对面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黄蔫蔫的,风一吹就瑟瑟地抖。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秋天,他第一次见到陈桂芝。
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梳两条大辫子,说话声音大得很,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介绍人领着她来相亲,她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家这门槛也忒高了,绊了我一下。”
他当时窘得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倒是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端起茶就喝,喝完说:“茶还行。”
就这么着,两个人处上了。结婚那年她二十一,他二十三,借了辆自行车把她从娘家接过来。那天下着小雨,她的红棉袄淋湿了,颜色深了一大块,她心疼得念叨了一路。他蹬着车,她在后座撑着伞,伞老是歪,他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你往你那边打打。”他说。
“我打了呀,是风吹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故意把伞往他那边偏的。
结婚头几年日子紧巴,两个人的工资凑一块儿刚够吃喝。她在纺织厂三班倒,他在农机站修拖拉机,经常一个刚睡下一个就爬起来。有时候两个人擦身而过,连句话都说不上,只在桌上留张字条——“饭在锅里”或者“衣服泡着别动”。
有一回她夜班回来,他正好要出门。两个人在门口碰上了,都困得眼睛睁不开。她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说了句“扣子系错了”。他低头一看,果然错着位,自己都不知道。
“你眼睛尖。”他说。
“废话,不尖能看上你?”
她说完就笑了,他也跟着笑。就那么几句话,他出门时觉得天都亮了些。
那些年,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一天一天地往前赶。孩子生了,老人病了,房子漏了,钱总是不够用。她也从一个爱说爱笑的大辫子姑娘,变成了一个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和菜贩子为了五分钱能磨半天嘴皮子。
她的脾气也变了。从前爽利痛快,后来渐渐变得爱唠叨,爱挑刺。他吃饭快了她说,慢了也说;他衣服穿多了她说,穿少了也念叨。有时候他被说烦了,就闷着头不说话,她更来气,说他是“闷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吵得最厉害的那回,是因为他偷偷借给弟弟两千块钱。她知道了,把家里的碗摔了三个,哭着骂了他一晚上。他也火了,摔门出去,在外面转悠到天亮才回来。
进门时她坐在客厅椅子上,眼睛红肿,面前放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早就凉透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嗯了一声。
“饿不饿?锅里有粥。”
他去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温着,上头漂着一层膜。他盛了两碗端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她忽然说:“以后别瞒着我。”
他说好。
她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洗碗。他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中间夹着她吸鼻子的声音。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瞒过她任何事。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林远山回过神,把火关小了些。他洗了把小青菜,切成段,等汤滚了再下锅。
卧室里传来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的。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看见陈桂芝侧着身子,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赶紧过去扶她坐起来,轻轻拍她的背。
“喝水不?”
她摆摆手,好容易止住了咳,喘着气靠在床头。额头上的毛巾掉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块。
“我看这天……”她望着窗外,声音虚弱,“叶子都快落光了。”
“还没,还有一些。”
“落光了也好,省得扫。”
他重新把毛巾浸了凉水给她敷上,又把被子掖好。
“汤快好了,等会儿喝一碗。”
“嗯。”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远山站了一会儿,又回了厨房。他把青菜下进锅里,撒了点盐,想了想,又放了点胡椒粉——她从前爱喝带点辣味的汤。
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踩得积水啪啪响。远处传来谁家的收音机声,放着戏曲,唱腔婉转,隔着雨幕听不太真切。
林远山盛好汤端进卧室时,陈桂芝已经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也不皱了,看着倒比醒着时年轻些。他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静,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声。
他看着她的脸,想起前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斟酌着措辞说了那些话。他听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出来时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走廊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墙壁惨白。他坐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来他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眼睛里的血丝看了看,然后回了病房。
“医生说啥了?”她问。
“说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就行。”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他知道她不信,她也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他们都没有说破,就像这四十多年的很多事一样,不说破,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林远山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头发花白了,干燥得像冬天的枯草。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块,皱皱的皮肤包着青筋,看着有些陌生。这双手修了几十年的拖拉机,后来修汽车,再后来退休了,就只剩下买菜做饭、端茶递水。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织了件毛衣给他,枣红色的,领口有点紧。他套上去时卡在脑袋上,她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她把领口拆了重新织,一边织一边嘟囔:“你的脑袋比别人的大一圈。”
那件毛衣他穿了很多年,袖口磨破了也不舍得扔。直到前几年搬家,她收拾旧衣服时说太旧了,给扔了。他没说什么,但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外头又起风了,吹得窗框微微作响。巷子里的梧桐树沙沙地摇,又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街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在暮色里晕开昏黄的光。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醒了?”他没回头。
“嗯。汤呢?”
他转身端起碗,汤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陈桂芝接过碗喝了一口,沉默片刻。
“放了胡椒粉?”
“嗯。”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胡椒。”
“现在爱吃了。”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发黄,但看他时的神情和四十年前一样——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
“还行。”她说。
林远山站在床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转过身去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屋子照得通亮。
“太亮了。”她说。
他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的小灯。橘黄色的光晕拢着半间屋子,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明暗交界的地方,是他看了大半辈子的轮廓。
“你坐下吧,”她拍了拍床沿,“别老站着。”
他坐下了。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往他那边歪了歪。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风声一阵紧一阵松,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要是天晴,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一扫。”
“好。”
“梧桐叶子不经扫,扫了又落。”
“那就再扫。”
她没接话,把碗递给他,又缩回被子里。他给她掖好被角,手背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
他握住那只手,轻轻地。
她没有抽开。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雨停了,天还没晴,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秋深了,风一阵比一阵凉。
春天总会来的,只是有人能等到,有人不能。
而日子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