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雪峰老师去世了。3月24日,他因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尚不满42岁。这是个做许多事都被嫌老,唯独死亡却被认为太年轻的年纪。几年前,他曾在微博上写道:“如果有一天,让我选择一种死法,我最希望的是猝死。如果让我定个时间,我希望是不久的将来。”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的话竟残酷地应验了。他也曾在直播中提到:“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我希望能成为同学们或者家长们一代人的那种回忆。”如他所愿,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猝死的消息,他的确占据了热搜头条。
人们再度转发他那些曾风靡社交媒体的视频,热议过劳工作致死的悲剧,争论跑步究竟有益还是有害,可怜他曾在多个场合提起要为其规划好一切的女儿,更缅怀他曾说过的那些真话。他确实成了一代人的回忆。热度之高,也许他生前都无法想象。然而,张老师活着时谈论死亡,不意味着他真的准备好面对死亡。他曾说希望死后上热搜,也不意味着他希望在仍可被称作英年早逝的年纪猝然离世。
若给张老师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真的愿意这么早离开热爱的事业,离开所爱的家人,离开人世吗?我想未必。然而,死亡从来是公平的。《列子·杨朱篇》有言:“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杨朱的言下之意是万物不同之处在于生,万物相同之处在于死。活着时,有贤德愚笨、富贵贫贱之别,这是不同;死后都发臭腐烂、消失灭亡,这是相同。活十年是死,活百年也是死;仁人圣贤会死,恶人愚者也会死。
杨朱看透了真相,死亡面前,不仅人人平等,而且万物平等。大限终将来到,只是早晚难料。这是自然赋予万物的绝对公平,谁都无法逃避。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人总想发挥主观能动性,对抗这种不可避免。古往今来,东南西北,不论权贵,抑或平民,大多畏惧死亡,因而想方设法延年益寿,甚至追求永生。人类为此努力了数千年,从古代的方术秘法,到现代飞速发展的生物医学,以及人工智能领域关于“数字永生”的种种设想,路子越来越多,可死亡终究是万物无法逃脱的最终命运。

在种种试图以技术、权力与意志拖延死亡的努力之外,人类也长期在宗教中寻找答案。比如,基督教并不否认死亡的可怖。《圣经》有言:“罪的工价乃是死。”又言:“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若依这种教义来理解,死亡不只是肉身机能的终止,而是人与上帝的隔绝,有限者无法自救。由此,基督教对死亡的回答不是教人靠自己逃脱死亡,而是借由信仰去穿越死亡;不是许诺人可以不死,而是宣告死亡并非终局。依我之见,基督教真正要说的不是人如何躲过死亡,而是死亡如何在基督的受死与复活中被改写。换言之,它一面承认死亡是仇敌,一面又允许信徒在哀恸中怀抱盼望,相信坟墓不是终点,审判之后仍有复活,时间尽头仍有永生。若说世俗世界总想延长今生,那么基督教则像是提醒人们,问题未必在于如何多活几十年,而在于此生之后,人将以怎样的身份面对永恒。
佛教则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它不把死亡理解为罪的结果,也不把希望寄托于复活,而是把死亡放进无常这一更大的秩序里。《大般涅槃经》有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又言:“生者皆归死。”意思并不复杂,却比任何安慰都更冷峻。凡有生者,必有灭时;凡是因缘和合之物,终究逃不过离散败坏。与其说佛教试图回答人死后去往何处,不如说它更关心人为何总在生死之间流转。此外,在佛教看来,令人痛苦的未必是死亡本身,更是人对自我、对身体、对关系、对拥有的一切执著与不舍。简言之,人之所以畏惧死亡,不仅是怕终结,更是怕失去。因此,佛教教导信徒们不要妄想战胜死亡,而要学着看破死亡;不为生命寻找无限延长的出口,而为执念寻找止息之道。轮回、业力、涅槃,这整套教义归根到底所处理的不是如何让人永远活着,而是如何让人不再被生死牵引,不再徒劳挣扎于无常。若说基督教是让人在死亡之后安放盼望,那么佛教更像是教人在死亡来临前学会放下。
说到底,无论是古人炼丹求仙,今人寄望于医学突破与数字永生,还是在宗教中追问死后去处与灵魂归宿,本质上都是人类面对同一困境作出的不同回应。既然死亡无可避免,那就设法解释死亡,推迟死亡,甚至穿越死亡,或者至少赋予其意义。区别只在于,有的路径试图从肉身入手,与时间赛跑;有的路径则承认肉身终有穷尽,转而把答案交给信仰、觉悟与超越。可无论答案来自技术、宗教,还是哲学,死亡这个课题始终悬而未决。它仍旧存在于现实,存在于每个人具体的日子、选择与关系之中。人类啊,反抗死亡多年,最终要面对的或许不是如何战胜它,而是明知必败,依然过好这一生。

那么,究竟如何过好这一生呢?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答案。关于这个问题,梭罗、罗曼·罗兰和乔布斯都曾给出各自的回答。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用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梭罗所推崇的是一种极简、纯粹而真实的生活态度,摒弃物质的繁杂,深入体会生活的本质,回归心灵的平静。在他看来,人之所以活得疲惫空洞,并非因为生活太过贫乏,而是受过多身外之物牵扯、遮蔽,反而失去了与自我、与自然、与生命相处的能力。所谓“简单,简单,再简单”,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从喧嚣与欲望中抽身,重新辨认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和投入的东西。
如果说梭罗强调为生命做减法,剥除冗余后贴近生活本身,那么罗曼·罗兰则更关注人在看清生活真相之后的态度。他在《米开朗琪罗传》中写道:“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换言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纵然生活平淡、失意,甚至残酷,人也不能因此颓废,不能失去信心,而要继续认真活下去。真正的英雄未必是战场上的传奇人物,即使是普通人,只要有面对日常的琐碎与坎坷仍旧坚持努力、保持热爱的生活态度,也是平凡生活里的英雄。
比起梭罗的向内求真、罗曼·罗兰的迎难而上,乔布斯则看重时间意义上的紧迫感。他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的演讲中提醒道:“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去生活。”其言下之意无非是活在当下,珍惜当下。明天和意外不知哪个先来,因此人不能把时间浪费于无意义的消耗,而要分清人生的轻重缓急,每天做自己最看重、最热爱的事情。若真能如此度过每一天,那么即便死亡突然降临,人生也少有遗憾,生命可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完满。这其实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兜兜转转,关于如何过好这一生的讨论,最后又回到了死亡。毕竟,正因人终有一死,才不断追问究竟应当怎样去活这一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提出了影响深远的向死而生的哲学思想。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奔向死亡,更不是鼓吹悲观、厌世或及时行乐。他真正想指出的是人唯有意识到死亡并非遥不可及,而是无可推脱的命运,才可能从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生活中惊醒,真正看见生命的有限,也看见生命的分量。换言之,死亡不是终点,更像一道冷峻的光,反过来照亮了生命。

依我之见,向死而生至少有三层意思。首先,承认人的有限。很多人习惯于假定来日方长,仿佛时间取之不尽,许多话可日后再讲,许多事可日后再做,许多决定亦可一拖再拖。然而,死亡打破了这种幻觉。它提醒人们,生命并非一条漫无止境的长河,更像一段不断缩短的路程。过去一分钟,便真的少了一分钟。正因如此,死亡意识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投入,不是所有欲望都值得追逐,也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耗尽心力去维系。人只有真正看见自己的有限,才可能学会节制,学会取舍,学会在琐碎和消耗当中善用有限的时间,留给真正重要的人和事。这个意义上,向死而生不是一种姿态,而是对生命边界的承认。承认边界,恰恰是认真生活的开始。
其次,从被动地活着转向主动地活着。海德格尔看出,许多人一生并非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活,而是在旁人的目光、习俗的规训和社会的期待中被推着往前走。该上什么学校,该找什么工作,该过怎样一种看似体面的生活,好像答案早已写好,人只需按部就班即可。然而,死亡却是彻底个人的事。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去死,也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而活。既然死亡只能由自己承担,那么活着理应由自己负责。所谓向死而生,就在于人不再满足于活成大家都这样的样子,而要追问自己真正认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做出的每个选择究竟出于本心,还是不过为了不被眼中的世界落下?死亡于此宛如最后的审问,但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审判,而是存在意义上的逼问。若有朝一日,一切外在身份都消失,这个活着的人究竟是否曾真正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最后,则是让人回归当下,回归每个看似平常、实则不可重来的今天。很多人总以为真正的生活还在后面。等忙完这一阵,等条件再成熟一点,等有了更多保障之后,再去爱想爱的人,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可是,死亡并不因人的计划尚未完成而推迟到来。它随时可能切断一切所谓的以后再说。因此,向死而生并非让人时刻沉溺于死亡的阴影,而是迫使人放弃对未来的无限预支,珍视当下的真实分量。换言之,今天不是未来生活的预演,而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眼前这顿晚餐,这场黄昏,这次花开,这次相聚,或许都不轰轰烈烈,却构成一个人此生最真实的内容。所谓向死而生,到头来不是因为想着死亡而活得更沉重,而是知道终点终将来临,却不轻慢每个鲜活的日子。

再看张老师离世的噩耗,最令人唏嘘的不仅是他的英年早逝,更在于他的人生分明还在途中却骤然中断的遗憾。他未必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去世,更未必愿意这么早离开热爱的事业,离开牵挂的家人,离开这仍有许多事可做的人世。他大概曾期待自己活得更久一些,再久一些,看着女儿长大成人,看着公司成功上市,看着更多学生因他而受益。可是,他再也看不到这些了。不过,一个人未必想过现在就死,并不意味着他从未认真想过死亡;未必愿意早早离开,也不意味着他活着时没有向死而生的勇气。恰恰相反,正因清楚时间有限,人生有限,张老师才如此用力地活着,如此密集地表达,如此热烈地投入事业,也如此迫切地想在这个时代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就此而言,他短暂的一生无疑精彩,更令人敬佩。
敬佩之外,他的离去也给活着的人留下警醒。人固然不应虚掷光阴,应当全力以赴,认真生活,但认真生活从不等于一味透支,以更快的速度耗尽自我。向死而生,也不只是每天都过得充实和热烈,更意味着热爱事业的同时,懂得保重身体,为家人留下时间,为自己保留几分从容。死亡既然无法避免,那么至少在它来临前,我们应当更珍惜每个寻常的当下。毕竟,一个人此生真正带不走的,不只是那些未竟的事业与未了的理想,还有那些本可以另一种方式度过却被一再推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