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来总爱往寺庙里去转转,倒不是忽然信了甚么,只是觉着那光景有些看头。离小区不远的山上有一座百年古寺,香火挺旺,香客是比先前多得多了,将那清净所在,竟挤得同街市一般。殿前的香炉,从早到晚红殷殷的,像是永不歇的灶膛。
香是各式各样的。有那裹着锦缎、粗如儿臂的,被几个穿绸缎的恭敬插在正中,火苗“呼”地窜起,映得四周的脸都发了红光。也有那细瘦的、三两根一撮的,捏在生了厚茧的手里,寻个炉边的隙缝,悄悄插下,烟便畏畏缩缩地升起来。一个铜板能买一束的香,与那值几钱银子的高香,烧出的烟混在一处,倒也分不出贵贱了,都扭扭曲曲地,朝那金漆剥落的脸孔飘去。
许愿的声音是听不真切的,只看见嘴皮微微地动。站得近了,偶尔有一两句漏进耳朵里,也无非是“升迁”、“财运”、“录取”一类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致的,绷得紧紧的,仿佛在行一件极要紧的公务。我忽然想起坊间一句时新的俚语,说是“卷不动人,便来卷F”。初听像玩笑,细想却笑不出来。
曾见一个青年,约莫是读书人的模样,在香炉前站了许久。他从怀里掏出的,是极便宜的一炷香,点着了,却并不立即插下,只怔怔地望着那火头。烟熏得他眯了眼,他也不避。末了,他极郑重地插了香,合上眼,嘴唇动得飞快,像是要将一肚子的话,趁这片刻全倒出来。那样子,不像在祈愿,倒像在同上司争辩,或在考场上默写一篇生疏的文章。罢了,他睁开眼,那眼里空荡荡的,转身汇入人流,背影单薄,像是被自己方才许下的、过于沉重的愿,压得有些佝偻了。
这寺院,墙是高的,将里外隔成两般世界。外头是马达的轰鸣、是格子间里惨白的灯、是不断跳动的催命的数字,是人挨着人人望着人的一条窄路……里头呢,却也并非清净地。这里卷的是谁的愿更急切,谁的誓更洪亮,谁的香火烧得更旺。那泥塑的像,便只好无言地担着这所有的盼望——那用几文钱的本钱,就想换得千倍万倍利润的盼望……
这也是一种公平罢。外面的路,爬上去要心计,要气力,要踩着甚么,或被人踩着。这里的路,却是向一切人敞着的,只需一撮香灰,一点诚心——或是装作诚心的样子——便觉着与那天上的好处,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那氤氲的烟气,看去便不像超脱的途径,倒像一间巨大的、闷热的作坊,无数人在这里埋头劳作,将自己的命运熔铸成一丝渺茫的希望,供奉上去。
殿角常坐着些老僧,敲着木鱼,眼观鼻,鼻观心,任周遭如何喧嚷,仿佛全然不闻不见。那木鱼声,“笃、笃、笃”,单调而平稳,像是给这鼎沸的人声打着拍子,又像是另一种沉默。香客们汹涌地来,又汹涌地去,将各自的焦灼留在这庭院的砖石缝里。几个执事的僧人,拿着几乎与人等高的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香灰和残梗。沙,沙,沙,将那灼热的痕迹,聚拢成一堆堆冰冷的、灰白的坟。
我受不了那烟气的浓与闷,总是早早地出来。独自站在石阶上,暮色渐渐合拢来,殿宇的轮廓继尔变得模糊起来。晚风起了,将殿内残存的香火气送出来,那是一种复杂的味道,混着檀木、焦纸、汗水,以及一种无以名之的、近乎绝望的期盼。这风里的气味,与墙外飘来的汽车尾气、饭菜油烟的气息搅在一处,再也分不开了。
我终于踱下山门的台阶,走入那实实在在的夕阳余晖里去。身后,是那被香火熏得更其黝黑的高墙,和墙里那尊永是微笑的、金漆的偶像。它承受着一切,又仿佛漠视着一切。而那“笃、笃……”的木鱼声,穿过了墙,隐隐地跟着人,像是一个亘古的、没有答案的问号,不停叩在这愈走愈急的世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