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蒲扇里的晚风凉》
书柜的最下层,压着一把褪了色的老蒲扇。扇面是暗黄色的粗布,边缘磨得发毛,竹制的扇柄被摩挲得油亮光滑,还缠着半截褪色的蓝布条——那是爷爷当年怕我握着手滑,特意缠上的。每当夏夜里蝉鸣聒噪,我把它从书柜里取出来,轻轻一摇,扇出的风里仿佛还裹着老院的槐花香,把我拽回那些被蒲扇扇凉的旧时光。
我记事时,这把蒲扇就攥在爷爷手里。那年头乡下没有空调,连电风扇都是稀罕物,夏天的暑气全靠这把蒲扇驱散。每天傍晚,太阳刚往西沉,爷爷就搬着小马扎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等着我放学回家。我背着书包冲进院子时,总能看见他翘着二郎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里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槐花香,把白日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跑慢点儿,看摔着!”他笑着喊我,伸手接过我的书包,把蒲扇递到我手里,“来,自己扇扇,凉快。”我握着光滑的扇柄,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扇,可扇出的风又小又乱,累得胳膊发酸。爷爷就接过蒲扇,重新摇起来,扇面轻轻转动,风稳稳地吹在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凉。他坐在我身边,一边摇扇,一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在田里劳作,用蒲扇赶蚊子;讲奶奶当年坐在槐树下,他摇着蒲扇陪她纳鞋底。我趴在他腿上,听着故事,闻着槐花香,扇来的风把眼皮吹得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时,总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盖着薄毛巾被,而那把蒲扇,就放在床头柜上,扇柄还留着爷爷的温度。
最热的三伏天,夜里根本睡不着。爷爷就把凉席铺在院子里,让我躺在上面,他坐在旁边,整夜整夜地摇着蒲扇。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蒲扇“呼嗒呼嗒”地响,风拂过我的脸颊,赶走了嗡嗡的蚊子,也赶走了暑气。我睁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听爷爷哼着不成调的老曲子,扇柄转动的声音像温柔的催眠曲,伴着我沉入梦乡。有次半夜醒来,看见爷爷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可手里的蒲扇还在慢慢摇着,生怕我热着。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我悄悄伸出手,想帮他捏捏发酸的胳膊,他却醒了,笑着拍我的手:“快睡,爷爷不困。”
我上小学那年,舅舅从城里带回一台电风扇。通电后,扇叶“呼呼”转着,风比蒲扇大多了。爸妈让爷爷别再用蒲扇了,说风扇凉快又省力。可爷爷总说“风扇吹着硬,不如蒲扇的风软和”,依旧每天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我也不爱用电风扇,总凑到爷爷身边,抢过他手里的蒲扇,说“我帮您扇”。可我力气小,摇不了一会儿就累了,爷爷就接过蒲扇,反过来帮我扇,祖孙俩坐在槐树下,蒲扇摇出的风里,满是欢声笑语。
有次我得了重感冒,发烧烧得浑身发烫,嘴里一直喊着“热”。那几天刚好停电,电风扇用不了,爷爷就拿着蒲扇坐在我床边,一刻不停地帮我扇风。他的胳膊酸了,就换另一只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我迷迷糊糊间,看见他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蒲扇摇得又轻又稳,风拂过我的额头,带着一丝凉意。不知过了多久,我烧退了,睁开眼睛,看见爷爷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蒲扇,扇柄上的蓝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住校,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回家前,我都会提前给爷爷打电话,说想吃他做的凉面。等我推开家门,总能看见爷爷坐在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桌上摆着刚拌好的凉面,上面撒着我爱吃的黄瓜丝和辣椒油。“快吃,刚拌好的,凉着呢。”他笑着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则坐在旁边,摇着蒲扇帮我赶蚊子。我呼噜呼噜地吃着凉面,风里带着蒲扇的气息,心里觉得踏实又满足。临走时,爷爷总会把蒲扇塞到我手里:“在学校要是热,就用它扇扇,比风扇舒服。”我握着蒲扇,走在返校的路上,扇柄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连太阳都显得不那么毒辣了。
初三那年夏天,爷爷的身体突然垮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力气摇蒲扇,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休息。我放假回家,就搬着小马扎坐在他床边,拿起那把老蒲扇,帮他扇风。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当年我趴在他腿上那样,安静又安详。“爷爷,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您整夜帮我扇扇吗?”我轻声问。他点点头,声音沙哑:“记得,那时候你总嫌风小,还抢我的蒲扇。”我笑着流泪,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慢了,生怕惊扰了他。
那年秋天,爷爷走了。处理完爷爷的后事,我回到老院,看着槐树下空荡荡的小马扎,看着床头柜上那把老蒲扇,突然就红了眼眶。我把蒲扇紧紧抱在怀里,扇柄的温度仿佛还在,可再也没有人会拿着它帮我扇风,再也没有人会坐在槐树下等我回家了。
后来老院拆迁,爸妈想把蒲扇扔掉,说留着没用。可我死活不肯,把蒲扇仔细擦干净,收进了书柜里。这些年,我搬了好几次家,扔掉了很多旧东西,唯独这把老蒲扇,一直带在身边。
每年夏天,我都会把蒲扇取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有时候朋友来家里做客,看见这把破旧的蒲扇,会笑着问:“现在谁还用电蒲扇啊,多麻烦。”我只是笑一笑,拿起蒲扇轻轻摇一下——他们不知道,这扇子里藏着老院的槐花香,藏着爷爷的温度,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夏天。每当我摇起蒲扇,仿佛就能看见爷爷坐在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笑着朝我招手,风里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和槐花香,把暑气吹得一干二净。
如今,家里早就装上了空调,可每当夏夜里蝉鸣响起,我还是会拿出那把老蒲扇,坐在阳台上轻轻摇着。风从扇面间漏出来,带着淡淡的旧时光气息,仿佛爷爷就坐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蝉鸣。那把老蒲扇里的晚风凉,就像爷爷的爱,从来没有离开过。它藏在扇面的每一道纹路里,藏在扇柄的每一寸光滑里,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把那些温暖的回忆,永远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