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
入职第一天,我就知道这家公司不对劲。
不是因为面试时HR的眼神太过飘忽,也不是因为走廊里的灯管总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而是我的工牌——照片上的我,嘴角的弧度不对。
我从来不在拍照时歪嘴笑。
但我没有深想。失业三个月,存款只剩最后两千块,这份offer来得太过及时,及时到像有人专门为我准备的。面试那天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公司全名,只记得前台姑娘笑得很甜,甜得像含着一颗永远不会融化的糖。
公司叫“归途”。
这个名字是在入职邮件里看到的。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林越,持股百分之百。林越是我男朋友,谈了两年,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家公司,甚至没提过他开了公司。两个月前他丢了工作,每天和我一起投简历,一起叹气,一起计算这个月还能吃几顿外卖。
而今天,我坐在他名下的公司里,签着属于他的公司开出的劳动合同。
我叫沈渡,二十六岁,中文系毕业,上一份工作在出版行业做了三年,因为公司倒闭而失业。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值得被特意招进来的亮点。
工位在二十二楼的角落里,头顶的灯管比别处暗一些,电脑开机之后屏幕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挠过。我环顾四周,开放式办公区坐着二十来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键盘声此起彼伏,节奏出奇地一致。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打字的速度都差不多,快而不乱,像是同一台机器生产出来的。
“喝水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很好说话。他叫周也,工位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和一只橘猫的合影。
“谢谢。”我接过他递来的纸杯,里面的水温热,带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新来的?”周也问。
“嗯,今天第一天。”
“哪个部门?”
“品牌部。”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那两秒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东西,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把那种不安压了下去。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他笑了笑,转回自己的电脑前,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没有多想。新人到哪都是这样,同事客气而疏离,需要时间才能融入。真正让我开始觉得不对的,是午饭时间。
食堂在地下一层,装修简洁得像医院的餐厅,白色瓷砖铺满整面墙,日光灯的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肤色都呈现出同一种灰败的质地。我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坐了我的位置。”
我转过头,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餐盘,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的五官很普通,普通到如果在街上擦肩而过,我绝对不会记住她的脸。但此刻她站在白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抱歉。”我端起餐盘准备换地方。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用换,你坐吧。我只是习惯坐这里,不代表这个位置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已经开始吃饭了,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机械而均匀。我注意到她的工牌,照片上的她面无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但照片的背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模糊处理过——在肩膀的位置,有一团像素化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修图软件刻意抹去了什么。
“你叫沈渡?”她忽然问。
“对。”
“好听。”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餐盘里的米饭,“之前坐你那个工位的人,也叫沈渡。”
我的筷子顿住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餐盘站了起来,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回过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会一点唇语——大学时追一部美剧学的,不算精通,但简单的词句能看懂。
她说的是:“快走。”
我坐在食堂里,周围人来人往,餐盘碰撞的声音,筷子和碗沿摩擦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但我的手心在出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被人用手指沿着脊椎画了一条线。
下午两点,我借着熟悉公司的名义,开始在二十二楼转悠。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牌都标得清清楚楚——财务部、技术部、人事部、总裁办公室。总裁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正准备离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林越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是我最熟悉的打扮。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站在这里。他伸手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但他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我今天入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两年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林越,你没告诉我这是你的公司。”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上。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沈渡,”他终于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过标准,标准到像提前排练过无数次,“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你相信我,我让你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最安全。”
“安全?”
“你看到的所有事情,”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都不要去追究。按时上下班,不要加班,不要跟同事走得太近,尤其不要去地下一层。”
“食堂就在地下一层。”
“食堂可以。”他顿了一下,“但其他区域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不是说他这个人陌生,而是他说话的方式、看我的眼神、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都和我认识的那个林越不一样。我认识的林越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会因为我煮的面太咸而皱眉头,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偷偷抹眼泪然后死不承认。而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还在运转的躯壳。
“林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收到这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我投的简历。”
“你投了多少家公司?”
“上百家。”
“但你只收到了这一家的面试通知。”他转过身来,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沈渡,上百份简历投出去,只有这一家公司回复了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走回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的指尖是凉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凉,而是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透着一种非人的温度。
“听话,”他说,“按时下班,按时回家,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再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一切都会好的”时,眼眶红了。
那一刻我心软了。不管有多少疑问,不管这家公司有多少诡异的地方,林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他说让我等,我就等。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周也从对面探出头来,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早走?”
“林总说的,新人第一天可以早点走。”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周也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但我听到了他在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但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原来她认识林总。”
那语气里没有八卦,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我脊背发凉的笃定。
好像他之前不确定什么,而现在,他确定了。
我没有理会,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灯管有几盏已经灭了,每隔几米就有一段昏暗的区域,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影子横亘在地面上。我走得很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缝隙中伸了进来,准确地卡在两扇门之间。门重新弹开,一个人影走进来。
是中午在食堂遇到的那个扎低马尾的女人。
她走进电梯,站到我旁边,没有说话。我注意到她的工牌上写着名字——宋棠。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22跳到21,再跳到20。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均匀而清晰,像是从她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转过头来看我。
这一次,她没有面无表情。她在笑,嘴角慢慢上扬,弧度一点一点扩大,但她的眼睛没有跟着笑。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渡,”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门关上了,又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还是没有人。这样反复了三次,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宋棠没有看电梯,一直看着我。她的脸在电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不断变换,有时候是那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有时候——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会变成另一张脸。
那张脸是我的。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发际线,甚至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如出一辙。但表情不一样,那张脸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张被洗掉了所有颜色的画布,只留下惨白的底色。
“当——”
电梯忽然停了,灯光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我和宋棠被关在黑暗里,只有电梯按钮上那一圈微弱的荧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黑暗中有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宋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凉飕飕地拂过我的耳廓。
“你坐的那个工位,上一个沈渡,是被杀的。”
“被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个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来回反弹,一重叠着一重,像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发笑。
电梯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宋棠消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电梯轿厢里,手里攥着工牌,照片上的我依然歪着嘴笑。我翻过工牌的背面,看到一行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迹潦草而仓促,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颤抖。
“别等。快跑。”
电梯门打开了,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姑娘站起来冲我微笑,笑容甜美得像永远不会融化的糖。
我站在电梯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飞速运转。宋棠消失了,她是怎么消失的?电梯在我没察觉的情况下开了门又关了门?还是从一开始,我身边就没有任何人?
手机震动。我低头看了一眼。
林越的消息:“到家了吗?”
我刚要回复,又收到一条新的消息,不是林越发来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沈渡,你没发现你工牌上的照片,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