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卧室的地板上。我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眠,心里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往常这时,那只养了大半年的狸花猫早已蜷在床边的“猫床”上,发出均匀而安稳的呼噜声。可是今晚,那猫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在那里冷冷地铺着。
它不见了。
晚饭时它还蹭过我的脚踝,喉咙里滚着满足的呜噜。可就在入夜前,它仿佛一缕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从客厅找到阳台,找遍整个家里,低声喊着它的名字,回应我的却只有墙壁空洞的回音。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担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是不是跳窗出去了?是不是卡在哪个角落了?会不会是生病了躲起来了?养过宠物的人大概都懂这种滋味,它不只是宠物,更是家里的一分子。
夜渐渐深了,我几乎要放弃,打算天亮了再找。就在这时,我听到储物间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我立刻起身,光着脚走过去,轻轻推门时顺带着打开了灯。我发现小猫蹲在收纳箱的阴影里,背脊微微弓着,尾巴紧紧卷在身边,一双放大的瞳孔里,写满了我看不懂的焦躁。见我来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喵”一声跑来蹭我,反而向后面又缩了缩。
“原来你在这儿。”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抱它。它没有挣扎,任由我把它搂进怀里,可身体却是僵直的,不像平时那样柔软地塌陷在我臂弯。我把它抱回卧室,放在它的小床上,轻轻抚摸它的头,“睡吧,没事了。”可就在我转身准备回到自己床上时,它却猛地弹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卧室门,用爪子急切地挠着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了,开门放它出去。它一溜烟又跑回了储物间。我再次把它抱回,它再次逃离。如此反复,像一场沉默而执拗的拉锯。老芊也醒了,疑惑地看着这反常的一幕,“它今晚怎么了?以前从不这样。”
我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它又一次逃走的背影,困惑之余,一种隐隐的直觉在心底浮动。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卧室——床、衣柜、书桌……最后,落在了墙角。那里,一盘快燃完的蚊香正升腾着一缕极细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扩散。那是艾草香型的,夏夜驱蚊,我用了好些年了。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击中了我,难道是因为这气味?
猫的嗅觉何其灵敏,人类觉得清冽的艾草香,在它那精巧的小鼻子里,或许是一场汹涌的、难以忍受的化学风暴。它不会说话,无法告诉我“这味道让我头晕”;它无法自己打开门窗,让新鲜空气流通。它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逃离。逃到没有这个气味的、堆满杂物的储物间。而我,却一次次把它抱回这“香气”的源头,还纳闷它为何不领情。
心里蓦地一酸,像是被谁轻轻拧了一把。我快步走过去,端起那盘蚊香,将它熄灭在阳台。然后,我再次走向储物间。这一次,我没有开灯,只是借着客厅漫过来的微光,在旧物堆的阴影里找到了它。我没有立刻抱它,而是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在暗处荧荧发亮的眼睛。我伸出手,它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用头顶蹭了蹭我的掌心。我顺势把它抱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旁的次卧。
次卧的沙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我把它轻轻放在沙发上,用手一遍遍梳理它背上有些凌乱的毛。它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僵硬。我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侧靠着沙发,脸贴着它温热的小身子,低声对它说话,“今晚我陪你在这里睡,我们不去那个房间了。”
我知道它大概率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就在我喃喃低语的时候,在如水的月光下,我分明看见了,它的眼角,竟然慢慢积蓄起一点晶莹的水光,在月色下微微颤动,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就那样睁着眼看着我,那点水光盈在眼眶里,固执地不肯落下。
那一刻,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腔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我不知道它是因为委屈,还是在表达此刻的安心。我搞不懂,难道动物也有如此复杂的情感?那泪珠是一种释放,还是一种无需语言的和解?
它最终也没有让那滴泪流下来。那点水光慢慢又消退了回去。它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来回舔我的手指,然后喉咙里重新响起了那种熟悉的、安稳的呼噜声。它把身体团了团,脑袋搁在我的手边,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守着它均匀的呼吸,心里翻涌一阵阵的酸疼。这份“懂事”,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人心疼。它不会说话,所以它的忍耐与宽容,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惊心动魄。它用自己的方式,包容着人类的疏忽。这份生命对另一份生命的体谅与迁就,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
夜更深了。月光缓缓移过窗棂。我知道,从今晚起,它在我眼里,已不仅仅是一只陪伴我的宠物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