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楼道里飘来股葱花炝锅的味儿,猛地一抽鼻子,眼眶子就有点发热。这味道太像老房子厨房的烟火气了,像我姥在灶台前转着圈忙碌的样子,像那些被柴火熏得发黄的日子。
我姥的厨房在老院最里头,青砖地总带着点潮乎乎的凉。灶台是水泥砌的,台面裂了好几道缝,她总用旧布条塞着,说这样不漏风。灶王爷的画像贴了好多年,边角卷了毛,颜色褪成了淡淡的黄,可每次过年,她还是会新抹一把红糖,小心翼翼地涂在画像的嘴角,说:"给老灶王爷甜甜嘴,来年咱锅里总有热乎的。"
那时候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看她做饭。她系着件蓝布围裙,洗得发白,下摆沾着点点油渍,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烧火的柴火堆在灶门旁,有玉米芯,有劈好的杨树枝,她抓一把塞进灶膛,划根火柴,"刺啦"一声,火苗就舔着柴禾往上蹿,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她总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我不懂啥意思,就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舞,听着柴火"噼啪"地唱,闻着锅里渐渐冒出来的香味,口水能顺着嘴角流到下巴。
夏天天热,厨房像个蒸笼。姥做凉面,面条在井水里过两趟,捞出来带着冰碴子。她蹲在院角的小菜园里摘黄瓜,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摘下来的黄瓜带着绒毛,往井台上一搁,"啪"地摔成两截,绿水儿顺着纹路往外冒。蒜末、香醋、炸好的花椒油,往面里一拌,我能呼噜呼噜吃两大碗,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面香,说:"慢点儿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
冬天就好了,厨房暖和。她总在灶上炖着一锅东西,可能是萝卜烧肉,可能是白菜豆腐,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缠在房梁上,慢慢变成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肉炖得烂乎乎的,她总把大块的埋在我碗底,自己夹点萝卜白菜,说:"我不爱吃那肥的,腻得慌。"我那时候傻,真信了,直到有次偷看到她把我剩下的肉渣拌在粥里,吃得香得很。
后来我上了中学,住了校,每周末回家,她总在灶台上摆着我爱吃的。周五下午放学,我还没进院,就能闻见味儿,喊一声"姥",她准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或者油星,说:"回来啦?洗手吃饭,刚出锅的。"
再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临走,她都在灶上煮十几个鸡蛋,用一块蓝布包着,塞到我包里。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点鸡粪,她总擦了又擦。火车上剥开一个,蛋白有点黄,蛋黄噎人,可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站在月台上,头发白了大半,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像只想飞又飞不动的鸟,说:"到了给家里打电话,别舍不得花钱,想吃啥就买。"
去年老院拆迁,我回去收拾东西。厨房的灶台被推土机推了一半,水泥块堆在那儿,灶王爷的画像掉在地上,沾了泥水。我蹲在碎砖堆里,从裂缝里摸出一块烧焦的木片,上面还带着当年的烟火气。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在这儿吃饭,她已经没力气做饭了,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用微波炉热剩饭,说:"这玩意儿真快,就是做出来的饭,没咱灶上的香。"
现在住的楼房,厨房亮堂,有抽油烟机,有天然气灶,做饭一点烟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少点啥。有时候炒个菜,闻着那股味儿,会突然愣住,好像又看见姥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听见柴火在灶膛里唱歌,看见她把大块的肉埋在我碗底。
楼道里的葱花味散了,我掏出钥匙开门。锅里还温着早上的粥,盛一碗出来,吹了吹,慢慢喝着。粥不烫了,可我还是喝出了点热乎气,像老灶台上慢慢炖出来的光阴,不烈,不猛,就是那么悠悠地,暖着人的胃,也暖着人心。
原来有些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就像有些日子,不管过了多久,一想起,嘴角会带笑,眼角会发潮。那是灶台上的光阴,是姥姥的爱,是咱普通人过日子的烟火气,淡是淡了点,可细咂摸起来,全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