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遛弯儿路过菜市场,听见有人喊“新摘的嫩葫芦”,那声音糙得像砂纸磨木头,一下子把我拽回老院的灶台前。
我妈一辈子没离开过厨房。那会儿的灶台是黄泥糊的,黑黢黢的烟筒直戳屋顶,每次烧火都呛得人直揉眼睛。我总爱在灶门前蹲著,看火苗舔着锅底,听柴火“噼啪”响。我妈挥着铁铲在锅里翻搅,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去去去,添把柴就躲远点,当心火星子燎了头发”。
春天的灶台上总摆着个竹筐,里面是刚挖的荠菜。我妈摘菜时总念叨:“你姥姥当年就爱在麦田边挖这个,拌点玉米面蒸菜窝窝,你爸小时候能吃仨。”她的手指关节有点粗,那是常年泡在水里、握锅铲磨出来的,可摘起荠菜来比谁都利索,枯黄的根须一掐就掉,绿莹莹的叶子堆在筐里,看着就喜人。
夏天天热,灶台旁的小桌上总镇着个搪瓷盆,泡着绿豆。太阳刚偏西,我妈就把绿豆倒进锅里,添足井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咕嘟。绿豆汤熬得稠稠的,盛在粗瓷碗里,撒点白糖,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凉丝丝的甜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暑气一下子就跑了。我妈坐在旁边择豆角,手里的活计不停,眼睛却跟着我转,“慢点儿喝,别呛着”。
秋天最忙,灶台从早到晚不闲着。新收的玉米磨成面,蒸成金灿灿的发糕;地里的红薯洗干净,埋在灶膛的余烬里焐着。等我放学回家,我妈就用火钳扒开灰,掏出软乎乎的红薯,用手捏着来回倒腾,“烫烫烫,慢点拿”。红薯皮一撕就开,蜜甜的瓤里还带着点焦香,我吃得满嘴黑乎乎,她就拿抹布在我脸上胡乱擦两下,笑声震得灶台上的酱油瓶都晃悠。
冬天的灶台最暖和。我妈总爱在灶边烤几个馒头片,焦黄的边儿上带着点糊,嚼起来咔嚓响。要是赶上我爸休班,她就会炖一锅白菜粉条,油锅里扔几颗花椒,“滋啦”一响,满屋都是香味。我爸端着酒杯坐在灶台旁,我妈给他夹一筷子粉条,“少喝点,晚上还得去看仓库”。我爸嘿嘿笑,酒杯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后来我到城里上班,租的房子里是电磁炉,干净是干净,可总觉得缺点啥。有次加班到半夜,泡了包方便面,吃着吃着就想起我妈做的酸汤面。她总爱在面里卧个荷包蛋,撒把葱花,汤里滴几滴香油,热辣辣的一碗下肚,浑身都舒坦。
前年回老家,老院的灶台早拆了,换成了亮闪闪的煤气灶。我妈站在新灶台前有点手足无措,按了好几次打火开关才点着火。她炖了只老母鸡,汤熬得发白,盛在砂锅里端上桌,“现在这玩意儿是方便,就是烧不出柴火的味儿”。我舀了一勺汤,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尝着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是我妈手心的温度,是灶台上的光阴熬出来的香。
上周我学着炖排骨汤,按照我妈说的,先把排骨焯水,再用冷水下锅,放几片姜,大火烧开转小火。汤在砂锅里“咕嘟”着,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香味,恍惚间好像看见我妈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星,正挥着铲子喊我:“火别太大,当心熬干了!”
关火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听说你买了个新砂锅?炖汤记得多炖会儿,别学你爸,总急着掀盖子”。我对着手机笑,眼眶却有点热。
原来那些日子从来没走远。它们藏在灶台的烟火里,藏在我妈念叨的家常话里,藏在一碗热汤的温度里。就像老灶台的烟火,看着平常,却焐热了一辈子的光阴。
现在每次炖排骨,我都多盛一碗放在灶台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碗沿上,好像听见我妈又在说:“慢点喝,锅里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