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楼下,铁架子"吱呀"响。我蹲在厨房角落,盯着那口黑黢黢的铁锅发愣。锅沿磕掉了一块,锅底结着层厚厚的烟垢,用钢丝球蹭了半天,露出的铁色还是带着点黄。
"这锅早该扔了。"媳妇拎着个崭新的不粘锅过来,"现在谁还用这玩意儿,又沉又爱粘锅底。"
我没应声,伸手把锅抱起来。铁家伙坠得胳膊发酸,锅耳上缠着的布条磨得发亮,是妈当年用旧毛衣拆的线,红一道蓝一道,像条褪色的彩虹。
这锅跟着我们家快三十年了。小时候住平房,灶台是砖砌的,这口锅就嵌在最中间的灶眼上。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捅炉子,蓝火苗舔着锅底,"滋滋"地响。我趴在被窝里,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在烙饼还是熬粥——烙饼时锅铲"当当"敲着锅边,熬粥时是勺子"哗啦哗啦"地搅。
有年冬天特别冷,水缸都冻裂了缝。我放学回来,手冻得像红萝卜,刚摸上门把手,就听见厨房"滋啦"一声。妈正把白菜倒进热锅,油星子溅起来,她慌忙往后躲,胳膊还是被烫红了一块。
"回来啦?"她回头笑,眼角沾着点面粉,"今儿给你做猪肉白菜炖粉条,多搁点肉。"
锅里的白菜慢慢软下去,腾出地方来,她把泡好的粉条抖落进去,又从灶膛里夹出块红炭火,扔进炕边的铁炉子里。"等会儿炕就热了,写完作业暖暖脚。"
我趴在炕桌上写生字,鼻尖总缠着股肉香。妈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粉条吸饱了汤汁,在筷子上打卷儿。
第一碗永远给我,妈总说"小孩长身体"。我捧着粗瓷大碗,烫得直搓手,她就拿块抹布裹着碗底递过来。粉条滑溜溜地钻进喉咙,带着点铁锅特有的铁腥味,混着肉香,比现在任何馆子做的都好吃。
后来搬进单元楼,砖砌的灶台拆了,妈非把这口锅塞进纸箱带来。煤气灶火力猛,她总掌握不好,炒个青菜都糊锅底。爸说"换个不粘锅吧",她梗着脖子不愿意:"这锅用惯了,炒菜香。"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舍不得。这口锅见证了太多事:我第一次拿奖状那天,她用它炖了只老母鸡;我高考前失眠,她半夜起来用它煮荷包蛋;就连我结婚那天,她还在厨房用它熬了锅小米粥,说"喝了踏实"。
前年妈查出关节炎,胳膊抬不高,这口锅就被挪到了橱柜最底层。有次我回家,看见她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够橱柜里的不粘锅,背影佝偻着,像株被霜打了的向日葵。
"我来吧。"我走过去把锅拿下来,她愣了愣,忽然红了眼眶:"老了,连口锅都端不动了。"
那天中午,我用这口老铁锅炒了盘土豆丝。油烧得冒烟,土豆倒进去"滋啦"一响,熟悉的香味漫出来,妈坐在餐桌旁,看着我翻炒,嘴角一直抿着笑。
"还是这锅炒得香。"她夹起一筷子,慢慢嚼着,"你爸年轻时,就爱抢锅巴吃,每次都把锅底刮得咯吱响。"
爸走得早,我对他的印象,大多是妈嘴里的片段:他总爱蹲在灶门前烧火,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他炒花生米时,非得用这口铁锅,说"铁锅炒出来才脆";他最后一次住院前,还念叨着"想吃你妈用铁锅炖的排骨"。
收废品的在楼下喊:"还有要卖的没?"媳妇朝我使眼色。我把锅抱到阳台,用布擦了擦锅沿的豁口。阳光照在锅底的烟垢上,泛着层油亮的光,像镀了层金。
"留着吧。"我说。
"留着占地方。"媳妇皱眉。
"放储藏室。"我拎着锅往门口走,锅耳上的布条蹭着胳膊,痒痒的,像妈当年用围裙擦我脸上的饭粒。
储藏室堆着些旧物:我小时候的自行车,儿子穿小的鞋,还有妈织了一半的毛衣。我把铁锅放在最上层,底下垫了块布,怕磕着。锅口对着窗户,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里面叹气。
上周回老家,看见老院的灶台还在,只是砖缝里长了草。我蹲在灶前,摸了摸嵌锅的凹槽,里面积着土,指甲抠下去,能划出个印子。邻居王婶路过,说:"你妈走后,这灶台就没人用了。她以前总说,这口锅跟她有感情,炒出来的菜都带着劲儿。"
我想起妈走那天,也是个冬天,窗外飘着雪。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却还惦记着:"灶台上的粥,盛一碗给你爸......"
那时候爸已经走了十年。
回来的路上,路过菜市场,看见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卖铁锅,黑沉沉的,跟我们家那口很像。我蹲下去问:"这锅沉不沉?"
"沉才好,"老太太咧着嘴笑,"铁锅才养人,越用越香。"
我没买,站起来时,腿有点麻。忽然明白,妈舍不得的不是锅,是那些围着灶台转的日子:是她站在灶前,看我们狼吞虎咽的满足;是爸蹲在灶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是我们一家人,在烟火气里慢慢过出来的热乎劲儿。
现在的厨房亮堂堂的,不粘锅、电饼铛、空气炸锅摆得整整齐齐。儿子总说奶奶的铁锅"脏乎乎的",媳妇炒完菜,锅刷得能照见人影。可我总觉得,现在的菜少了点什么,是铁腥味?还是烟火气?
昨天炖排骨,我偷偷把储藏室的老铁锅搬出来。洗锅时,钢丝球蹭到锅底的烟垢,掉下来的碎屑黑黢黢的,像小时候灶膛里的草木灰。排骨炖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比不粘锅沉,香味也来得慢,却更扎实,像妈当年炖的那样,能漫到楼道里。
儿子放学回来,皱着鼻子闻:"爸,你做什么呢?好香啊。"
我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带着点淡淡的铁味。"给你尝尝奶奶的锅炖出来的肉。"
他夹起一块,烫得直哈气,却吃得飞快。"比妈妈用新锅做的好吃!"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围着灶台转,等着妈掀开锅盖。锅里的肉冒着热气,妈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锅沿的豁口还在,像个掉了牙的老太太在笑。我摸着锅耳上的布条,红一道蓝一道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铁锅还是那口铁锅,肉香还是那个肉香,连等待时的心情,都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收废品的三轮车早就走了,楼下静悄悄的。我把炖好的排骨盛进碗里,给媳妇和儿子端过去。锅里还剩几块,我盛出来,放在阳台的窗台上。
晚风从窗户钻进来,带着点凉意。我好像看见妈站在对面的楼底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着朝我招手。"给你带了点新摘的豆角,用铁锅炒才好吃。"
我朝她摆摆手,想说"锅里炖着排骨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原来老物件就是这样,它不说话,却把所有的日子都熬成了香,藏在锅底的烟垢里,藏在锅耳的布条里,藏在每一个想起来就觉得暖的瞬间里。
明天,该给锅再擦擦油了。妈说过,铁锅得养,就像日子,得慢慢过,才会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