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深秋子夜。
地点是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的“默生修钟铺”,门牌锈得看不清字。铺面不足二十平,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躺着各式老钟表,有的停了,有的还在走。工作台在屋子中央,台灯亮着,照出一片昏黄。
陈默生蹲在台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座民国老座钟。他身形瘦削,背微微前倾,手指修长,动作极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劳保服,袖口磨出毛边,左胸口袋插着三把铜制改锥。眼下有青黑,显然没睡好。
这座钟是他七岁时从爷爷阁楼翻出来的,停摆二十多年,齿轮锈死,发条断裂。他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点点拆解、清洗、替换零件,终于让指针重新转动。可每次走到一点零七分,齿轮就会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不信邪,反复试了七次,每次都是一样。
他把钟壳卸下来,用放大镜盯着机芯背面。灯光下,一块铜片引起他的注意。这块铜片明显不是原装部件,焊点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颜色偏暗,和周围金属不一样。他拿热风枪小心加热,等焊锡软化后,用镊子轻轻撬开。
夹层里藏着一把钥匙。
青铜质地,拇指长短,表面刻满细密纹路。钥匙上缠着一圈铜丝,已经氧化发黑。他捏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眼熟。那铜丝的颜色,和爷爷留下的旧怀表链一模一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封皮没有字,内页是手抄的古篆图录,纸张泛黄,边角卷曲。这是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阴阳九章》残卷,一直当废纸压在工具箱底下,只因里面有些古篆写法能帮他对付老钟表上的铭文。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翻开残卷最后一页。
星图出现了。
一张由三十六个点连成的图案,线条曲折,像某种古老符号。他把钥匙举到灯下,对准星图。纹路完全重合,连最细微的弧度都一致。他手指一抖,差点把钥匙摔在地上。
这不是巧合。
他闭上眼,回忆起爷爷临终那晚。老人躺在床上,手枯得像树皮,却一直摩挲着某个东西,嘴里反复念叨:“不该动……也不能丢……”当时他以为是在说那块停摆的怀表,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这把钥匙。
他睁开眼,伸手去摸抽屉里的小本子,想记下这个发现。
就在这时,屋外的雨停了。
檐角挂着的黄铜风铃突然响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没有风,也没有人走过,铃怎么会响?
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户。
窗纸是旧的,糊得不严,边缘有些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忽然看见一道影子从右边滑过。不是人影,也不是猫狗,更像是有人贴着墙快速移动,掠过窗边。
他立刻吹灭台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墙上几座老钟还在走,滴答声此起彼伏。他蹲在桌后,屏住呼吸,右手伸进工具盒,摸到了那把三角镊子。这是他修表用的工具,尖端锋利,能扎穿薄铁皮。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盯着窗户。
刚才那道影子再没出现。
但他知道,外面有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借着微弱的光,发现钥匙夹层的缝隙里有一抹暗红。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颜色没变,质地粗糙,像是干透的血迹。这血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可能比他年纪还大。
他把钥匙攥紧,另一只手握着镊子,慢慢挪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是他平时用来观察机芯反面用的。他把镜子斜着转了个角度,悄悄照向窗外。
巷子里空无一人。
地面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对面人家的窗都黑着,整条街像睡着了一样。他盯着镜子里的画面,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一只野猫从巷口跑过,踩碎了一片落叶。
他松了口气,正要放下镜子,眼角忽然扫到屋檐下的一处角落。
那里挂着一根细线。
线很细,几乎是透明的,一头系在风铃的挂钩上,另一头垂下来,末端打了结,结上沾着一点泥。
有人动过这铃。
不是风吹,也不是猫碰,是有人从外面拉了这根线,让铃响了一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铃响之后,窗影出现,间隔不到五秒。对方在试探,在看屋里的反应。如果他没熄灯,或者大声喊问,外面的人可能就走了。但他吹了灯,藏了起来——这说明他知道危险。
对方也知道了他知道。
他慢慢收回镜子,靠在墙边坐下,手心全是汗。
钥匙还在他手里,镊子也没放。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动。铺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那座修好的老座钟,指针正缓缓走向一点零七分。
这一次,它没有卡住。
滴答。
滴答。
指针划过十二,进入新的一分钟。
他盯着那座钟,喉咙发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他原本只想修好这座钟,然后换几个零件钱,把铺子撑下去。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打听什么星图钥匙。他只是一个修表匠,活了二十六年,最大的执念是让一块停了二十年的表重新走起来。
但现在,这块表修好了,钥匙却出来了。
爷爷临终前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不该动……也不能丢……”
他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他明白一件事——有人也在找这把钥匙。而且就在今晚,已经来过一次。
他不能走。
钥匙不能丢。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钟声,手指紧紧抠着镊子的柄。门外的巷子再没动静,可他知道,那根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必须等。
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下一个人来。
他把钥匙塞进劳保服的内袋,紧贴胸口。镊子藏在袖口,随时能抽出来。他靠着墙,眼睛盯着窗户,耳朵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响动。
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啪。
啪。
啪。
他忽然注意到,水滴的节奏不对。
不是均匀的,而是三短两长,停顿,再三短。
像某种信号。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纸依旧,但那一道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
他没眨眼,也没出声,只是把手慢慢抬了起来。
镊子的尖端对准那道缝。
屋外。
没人。
只有水滴还在落。
三短两长。
停。
三短。
又是一闪。
他看清了。
是一枚纽扣。
黑色的,扣在一件衣服上。
那人就站在窗外,贴着墙,一动不动。
他没动。
对方也没动。
两人隔着一层窗纸,谁也不说话。
钟表还在走。
指针指向一点十三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拉铃的时候,忘了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