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多,前夫哥打来电话。中气十足的声音穿过听筒,谈论着元旦该给孩子买什么礼物。我安静地听着,嗯嗯地应着,没发脾气,也没用冰冷的语言去切割。直到忙音响起,我才放下手机。然后,我感觉到了——心里破了一个洞。
刺骨的风,正从那洞里,呼呼地往里吹。
“啊,”一个极清醒又极冷的声音在心里说,“原来他是真的,不在乎我的感受啊。”那些说过的话,许过的诺,可以像粉笔字一样随手擦掉,连个浮尘般的交代都不必留下。失信如此轻易,我的存在仿佛透明。
我沉下心,朝那个破洞走去。里面并非虚无,而是一片漆黑的废墟。在那里,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她站在那里,固执地说:“我不愿意原谅他。如果我原谅了,我就消失了。那个想保护你的我,就会消失。”她的声音带着锈迹,却字字坚实:“那样,他只会更不在乎你,更肆无忌惮地侵犯你生存的空间。只有我生气,我采取行动,他才会看见你,才会有一丝顾忌。这不是索爱,这是自卫。”
我听着。我知道她说得对,那是过去无数个日夜教会我的本能。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升起:我的愤怒,我的行动,真能改变他吗?过往的经验如冷水浇下:不能。那更像是对着一堵墙呐喊,回声最终只会震伤自己的喉咙。它制造痛苦,且仅止于痛苦。
于是,我选择转身。把所有这些翻涌的情绪——被忽略的酸楚、被轻待的愤懑、寻求公正而不得的无力——全部收纳起来。我不再想把它们发射给谁,而是将其化为一股向内探寻的能量。我的生命,不应只为制造或承受痛苦而存在。
刚刚,他回来了。
带着给孩子的礼物,还有打包的饭菜。他说昨晚喝到三点多,就没回来;说酒桌上隔壁打起来了;问猫是不是该驱虫了。我低声应着,只想让对话尽快终止。对于他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我知道,这是一场精心或不经心的“话题转移”,想让昨夜的无故失联,像粉笔字一样被轻轻抹去。
内心有个声音清晰而冷峻:“别和我说这些。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只是不舒服。这堵在胸口的闷,这沉甸甸的凉。但我告诉自己:我会妥善安置这份不舒服。我会把那个渴望被看见、被安抚、被郑重道歉的小小触角,慢慢地、温柔地,收回来。收回来,陪我自己。
我会带着这全部的能量,去探索我内在的疆域。去温暖那些蜷缩在角落的不安,拥抱那个曾为了保护我而伤痕累累的旧日自己,理解她为何总是率先竖起尖刺。然后,我会把这些尚未“打”出去的下意识反应,那些在胸腔里冲撞却未成形的力量,锻造成文字,写成文章。我把这个探究自我的过程,视作一场寻宝游戏,去发掘那独属于我的、最珍贵的生命矿藏。
那些幼年即被唤醒的守护之力,那些在关系中习得的智慧,从来不是为了对抗某个人而存在。它们最初始与最终的愿望,不过是让这个身体之内的“我”,能过得更好一些。
我知道,大脑里关于他的念头仍在纷飞,像一场不肯停歇的雪。那些“如果……就能解脱”的未来幻景,依然在天边闪着诱人的光。心底那份隐隐的对抗与不满,也还盘踞在那里,未曾消融。
没关系。
我知道,我不知道该如何一跃而与这一切和解,瞬间回到清明的当下。这没关系。我知道,内在世界的重建,是一条孤独的朝圣路,与他人无关,甚至与此刻这个茫然的“我”也未必全有关联。也许生命本该是一段勇敢尝试的旅程,而非某个片刻必须抵达的成就。
所以,当他再次出现,我依然选择沉默与疏离。因为我内在的某一部分,坚决地拒绝再次靠近。她害怕重复的欺骗,害怕自我界限的溃散,更害怕那只刚刚被我用理智艰难斩断的、渴望从他人身上汲取温暖的“小触手”,又会不由自主地伸向他——那几乎意味着,再次将自己献上受伤的祭坛。
那么,通过这件事,生命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它似乎在用一个冰冷的事实,反复叩问:关于自我生命的圆满,答案永远不在外界,只能回收到自己之内。 当我内在的爱意盈满如月,自成潮汐,又何须将颤巍巍的触角,伸向不确定的他人去乞求一丝微光?
我再一次,将全部的注意力,拉回到此刻胸膛间的那团“不舒服”上。
请问,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一个更幽深、更古老的伤口在啜泣:“我就那么不重要吗?……随便是谁,都比我重要?随便是谁,都可以来伤害我?我的存在,就这么……卑微吗?”
向后退一步。
我看见,这些尖锐的质问,这些令人窒息的念头,它们并非当下的真相,而是来自遥远的童年。那是旧日残留的情绪灰烬,在后来一次又一次相似的触发中,被不断添柴加薪,最终在身体里“凝结”成团。这很像埃克哈特·托利所说的“痛苦之身”——当然,他的概念更深广,包含集体无意识的层面。但此刻我身上的这个,原理相通:它是由过去所有未被妥善处理的痛苦,在身心内部形成的一个“拟人格”般的自动化装置。它以痛苦为食,一旦被类似情境触发,就企图接管我的反应,将我拖入旧有模式的循环,好继续喂养它自己。
很好。知道它是什么,就好办了。
再向后退一步。
我清晰地看见:这些是念头(“我不重要”),这些是身体的感受(胸口的闷、堵、凉),而“想要发怒、想要反击、想要他认错”的冲动,则是在这两者共同加持下,即将采取的自动化反应。
那么,在这个当下,我能做什么?
首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这些念头,是百分之百真实的吗?
不。它们只是长久以来住在我脑海里的一段陈旧录音。此刻,他只是一个就事论事打电话商量孩子礼物、并为自己的失联寻找借口的前夫。他的行为或许轻率自我,但那并不能定义我价值的高低。我的重要性,不悬挂于任何他人的态度之上。
然后,尝试一件最难的事:不去抗拒那些身体的感受。
如果我停止逃跑,不再试图通过改变他人来让这些情绪立刻消失,而是全然潜入这“不舒服”的中心,会发生什么?我会因为情绪过于激烈而死去吗?不会。它们只是一股强烈的能量在流动。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的“我太惨了”“他怎么可以”这样的念头去持续浇油,再强烈的情绪,也如暴雨,来了,也总会流走。我只需要直面它,经历它,看着它如何在我完整的觉察中,逐渐平息、转化。
风还在从那个破洞里吹进来。但我知道,洞的那一边,不是永恒的寒冬,而是我从未真正深入过的、广阔而有力的内在空间。修补它的针线,不在他处,就在我每一次收回目光、转向内心的抉择里。
我不必急着原谅谁,也不必急着表现大度。我只需先原谅那个曾经不得不以愤怒为甲胄的自己,并学习用另一种方式——温柔而坚定的自我凝望,来守护我真正的疆域。
生命以此冰冷一课,赠我一把向内探寻的钥匙。门后宝藏几何,我尚不知晓,但我知道,那才是唯一值得奔赴的、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后记:我以自身经历为素材,书写余生这场未完的生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