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请外任
三年守孝期满,苏轼再度回到京城。这时,已是宋神宗即位。
宋神宗正值青春年华,锐意求治的他,任用雷厉风行的王安石,大刀阔斧地实施变法。一时间朝野震惊。
新法一出台,就引起了朝中激烈的争论。司马光、欧阳修、韩琦等一批元老重臣都指出了新法中的诸多弊端,但宋神宗急于求成,更渴望通过一场大改革来改变北宋积贫积弱的现状。一次次交锋中,他都坚定地站在了变法派这一边。
随着新法的推行,国家财政确有增长,但损害了百姓的利益,比如“青苗法”加重了农民的负担,再加上地方官员的压榨,民众更苦不堪言。
一直关注着新法的苏轼,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忧心国计民生的他,毫不犹豫地反对变法派。他将新法中的不妥之处逐条批驳,写了一篇《上神宗皇帝书》,苦心劝谏神宗“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
宋神宗读后,虽有一丝动容,却仍欣喜于初有起色的国家财政,于是置之一旁,继续推进变法。
熙宁三年(1070年)二月,性情耿直的苏轼又呈上一篇《再上皇帝书》,他想用更激烈的言辞引起神宗的重视:“今日之政,小用则小败,大用则大败,若力行不已,则乱亡随之。”
尽管宋神宗爱惜人才,苏轼这样一再犀利批评新法也引起了皇帝的不悦,朝廷中的一些小人趁机打击排挤苏轼。
一个叫谢景温的侍御史官员,上疏弹劾苏轼兄弟当年在扶柩回乡时,利用官船贩运私盐、木材等,并且沿途冒名差借兵卒。明显是莫须有的案子,宋神宗却下令查实。
经过数月的调查,因为查无所获,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但苏轼却感觉非常寒心,一腔报国热情,抵不过暗藏的冷箭。于是,他上书请求外任,宋神宗批复:“通判杭州。”
熙宁四年(1071年)七月,苏轼携家眷乘船离京。他们先到陈州(河南淮阳)与苏辙一家相聚。九月,苏轼继续启程,苏辙送行至颍州(今安徽阜阳)。
到达颍州后,兄弟俩一同前去拜望致仕后的欧阳修。见到刚刚年逾六旬却显得异常苍老的恩师,苏轼唏嘘不已。欧阳修经历了数次政治风波,被政敌攻击、诬陷,身心俱疲。
苏轼不禁想起当年金榜题名时,第一次拜见恩师的情形。那个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身影,如今已成为这山水间步履蹒跚的老翁。
在萧瑟的秋风中,苏轼倍感物是人非,世事难料,也开始了对人生的思索。他在离开颍州时,赠予弟弟的诗《 颍州初别子由二首》中写道:
“问我何年归?我言岁在东。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
语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多忧发早白,不见六一翁。”
前世之缘
熙宁四年(1071年)十一月,苏轼抵达杭州(今浙江杭州)。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派富庶繁荣,热闹的街市上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商铺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小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微风里不时飘过来阵阵茶香。苏轼不禁由衷赞叹。
上任之后,才华横溢、性格爽朗的苏轼,很快在杭州结交了一大批文人学士。他经常邀请朋友们一同游览西湖、饮酒作诗。
杭州府衙就在西湖附近,苏轼有时就将办公的案几搬到湖边,一边欣赏湖光山色,一边处理公务。
西湖的美景让苏轼心醉神迷。他描绘了一天不同光影里、一年四季变换中的西湖。
“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暗天云拂地,新浦出水柳映洲。”(《和蔡准郎中见遨游西湖三首》其一)
“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潋潋摇空碧。”(《宿望湖楼再和》)
一首《饮湖上初晴雨后》更是被传诵天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杭州怡人的景致和淳朴的民风让苏轼深深喜爱这座城市,他甚至觉得自己与它有着前世之缘。
“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和张子野见寄三绝句》)
为民发声
在杭州的三年任职期间,苏轼仁爱百姓,全心全力为民造福。
他主导疏浚城内的六口大井,解决了百姓的饮水、用水问题。他还时常到杭州府的各个属县巡视,体察民情。
当他看到很多农民由于新法实行中加重的赋税、一些官僚的剥削而导致的困苦,心中悲愤难抑。他不断用笔记录着民众生活的艰难,为他们鸣不平,揭露新法的弊端。
“卖牛纳税拆屋炊,虑浅不及明年饥。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羌儿。”(《吴中田妇叹》)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山村五绝》之一)
苏轼的这些诗歌一经写出,就广为流传,百姓们感动于有官员为自己的处境发声,都争相抄录。
有人劝苏轼学会缄口不言,但他说:“使某不言,谁当言者?”正直的苏轼心系百姓,内心有一份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可不知,这样的锋芒毕露,为之后的灾祸埋下了伏笔。
密州-从落寞到超然
很快,杭州的任期已满,苏轼接到调令前往密州(今山东诸城)赴任。与杭州的美丽富饶相比,密州显得贫瘠荒凉许多。
密州的旱灾和蝗虫灾害非常严重。苏轼到任之日开始,就与密州人民一起想尽办法、奋力抗击蝗旱之灾。
但在当时落后的科学技术水平条件下,人力无法与巨大的天灾抗衡。密州到处都在闹饥荒,随处可见被遗弃的孩童。
苏轼心痛不已,“泪洒循城拾弃孩”。他设法单独储存一些粮米,收养这些弃儿,并贴出通告,凡领养孩子的家庭,官府补贴六斗米。三年时间,苏轼救活了数千名可怜的孩子。
另外,他还上书朝廷,恳求豁免部分税收,暂停回收青苗法中的利息,让密州百姓得以喘息生存。
密州的灾害始终让苏轼愁眉不展,再加上这座山城里没有歌舞与筵席,一贯喜欢热闹的他倍感艰苦与寂寞。
但天性乐观的他,并没有因此消沉。一方面,他研读书籍、与远方的好友通信,让精神慢慢安定下来;另一方面,他在官舍附近修葺了一座废弃的城台,用于邀请当地的朋友一起登高远眺。
苏辙得知此事,为这座城台取名“超然”,苏轼作《超然台记》答谢弟弟。
这篇著名的散文,用正反两面层层分析,说明了“游于物之外”则“无所往而不乐”。意思是,人若能超然旷达,不被外物影响,就能在所有境况下自得其乐。
此时,苏轼已经完全从苦闷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完成了自我成长的重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