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参加外甥的婚礼,在摩肩接踵的亲戚堆里,我看到了二表嫂。
上次见到她还是在去年给爷爷过九十三大寿,那时我跟三个姑姑、一个伯伯、许许多多从外地赶来的表亲、弹珠一样满地乱弹的小孩陆续打过招呼,几乎到最后才注意到她。
那时我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她从嫁到二姑家一直是这个样子——像张爱玲描述过的那种说不上圆也说不上方的脸,镜片后面是不大不小的眼睛,在后脑勺靠中间的位置,一条马尾中规中矩地垂下来。
说话的语调也是淡淡的,看到小外甥踩在椅子上跳来跳去,也只是看着一只皮球上下跳动一样,说“老姥爷怕吵,不要闹了”,然后把他按在椅子上。
在我妈跟妯娌之间闲聊的时候,她也很少在她们口中出现,就算出现了也是一句带过,经常作为后缀给讨论二表哥和小外甥的内容做收尾,偶尔以“华华啊……”开头,后面也会不了了之,好像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嚼的。她们如此宽容,从没有说过她一句不是——当然也没夸过一句好——就这样轻轻地放过了她。
可是这一次,我在轮番寒暄时,刚轮到二表嫂就移不开眼睛了。倒不是她身上出现了多么出众的特质,或者改了发型——实际上她几年来都是扎着半高不低的马尾,发尾稍微扫在肩胛上——而是多出了一些放在别人身上平淡无奇,却和她本人并不相符的东西。
等她转身一走,我立刻问我妈,二表嫂今年多大?我妈想了想,说比我表哥小两岁,表哥今年四十二,那嫂嫂应该是四十左右。我又问,小外甥是不是很调皮?表嫂是做什么工作的?
话出口的一瞬间,我忽然发现,在七八个表嫂和表姐夫之中,我只对二表嫂一无所知。我知道他们有做乘务的,假期常常不固定,也知道他们有人当过兵,现在开着面粉厂的同时干村支书。甚至有个前表嫂患过精神疾病,前后结婚结了三次,有过两个孩子,这件事我妈也透露过。
可是关于二表嫂,我连她和表哥是通过相亲还是自由恋爱认识的都不知道。
我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好像是做财务的……在哪里?我不清楚,好像是个私营……呃,也可能是国营企业。至于你小外甥,他一直很听话啊,你看他从开席开始,一直帮忙看着其他更小的小孩呢。
——那做财务一定很辛苦吧?每天都反复检查出入账之类?我之前去你单位做兼职,拆迁部的财务处姐姐也挺累的,而且她们俩长得还有点像。
我妈还是说:涵是挺累的,毕竟她是财务的头头,而且是从私营企业派过来合作的,老板给那么高的薪水,肯定轻松不了。
——那二表嫂呢?
——我不知道。
再次朝二表嫂看去,她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依次和妯娌打着招呼,说了说来的路上堵不堵、附近好不好放车,还有参加完婚宴要送小孩去练羽毛球。
在婚礼仪式进行的时候,在司仪主持完结婚仪式、开始表演各种花里胡哨的节目的时候,她也一直参与其中:接喜糖、起哄、鼓掌、拍照……和旁边的人一起评价新娘新郎的装扮,谈论这个宴会和传统婚宴哪里不一样。
只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像是在剧组里跑龙套。
倒不是说表演很拙劣——实际上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她比其他所有人都有分寸。比如有的人根本不配合表演,喜糖扔在自己身上当作没看见,由着糖弹了一下,掉在脚下,有的人起哄时强按着新郎的头亲吻新娘,结果新郎鼻鼻子磕在新娘牙上。还有我妈,唆使在场小孩围住新娘,吵着要和新娘照相,把本来要先合影的长辈都堵在了外面。
这场婚宴不需要二表嫂操心,她也不参与很多互动,小外甥和表哥没有离开过她超过四平方米。在四周都有空椅子的情况下,从婚宴开始到结束,她直挺挺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换过一次腿当重心,也没有换过一次肩膀背背包。
仅凭有限的经验,和对二表嫂几乎等同于零的了解,我实在看不出她在哪方面比较劳累。
——或许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但是表哥、小外甥、二姑姑和二姑夫都没有表现出任异样,一直在全神贯注地观看婚礼,毫无负担地鼓掌喝彩。表哥和小外甥在回到坐席的路上,就“礼拜天应该爬山还是写作业”争执了好一会儿,表哥说小外甥应该多锻炼身体,小外甥抬起晒得黢黑的脸,说,这周再写不完作业,老师就要叫家长了。
于是我又问我妈,二表嫂最近遇上棘手的事了吗?我妈说没听说过,又问我,你怎么这么关心华华了?
我说,你没有觉得她老得很厉害吗?
我妈点了点头,是有点,但这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呀。
我看了二表嫂一眼,又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几乎所有岁数和表嫂差不多大的人,都在她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精神饱满,焕发着年轻的活力。
我说,妈,你比嫂子大二十岁,看起来都没她老,我哥和她站在一起像对母子。
我妈呵呵笑,说我净会哄她开心。
二表嫂额头上方面冒出的白发没我妈多,但是黑发的颜色太浅,使得整体看上去呈现出灰白色,镜片微微发黄,像我爷爷戴的老花镜一样,滑到鼻头往上一点的地方卡住了,而被镜框压住的两溜色斑,则因此一度被我看成了老人斑,更不用说脸颊下垂的肌肉。
我不由得开始回忆,去年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白发有这么多吗?好像是有的。那么眼镜是这个款式吗?镜面泛黄吗?似乎也差不多。苹果肌因为几乎展现不出情绪,在我印象里一直保持着下垂的趋势,但去年垂到什么程度,我是记不清的。
脸上的色斑……去年有色斑?
我忽然不太确定,二表嫂究竟是不是在一年之内变得这么老了。
等到婚宴终于结束,我们都在外面等自己家的车。她还是和在婚礼进行时一样,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呼吸被衬得十分明显——肺里好像吊着一个秤砣,只等着空气被缓慢抽入,再猛地坠下去,把它排出体外。
眼球则跟随着马路上驶过的汽车,从左转动到右,再从左转动到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