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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觉得自己对不起很多人。趁今天有力气,我来数一下我经历着的苦难。第一次进ICU,我是走进去的。
漂亮的女医生跟麻醉师说:“要不要替患者换套病服?”
年轻帅气的麻醉师说:“你几时见过进ICU的是走进来的?她是唯一走进来的,相信她会走着出去!”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帅气的麻醉师说:“我们ICU里面从来没听到过笑声,你笑得这么响亮,看得出你是开朗之人。阿姨,加油!你一定会走着出去的!”
当时我确实笑得很响亮!明知道我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只能听天由命而已。总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很开,什么都通透了,实际上对这个世界有不舍之情都是人之常情,我一个凡人又怎能摆脱这人之常情呢?
没想到十天后,第二次推进急诊室。这次不止我一个人,陪着我的有主治医生水医生,以及她的助手。我从未想过一个主治医生会这样认真地陪我麻醉,陪我做手术。我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在打麻醉剂时,听见水医生说:“你一定要加油哦!”
我第一次感觉我的主治医生是那么希望我活着,她多么希望我会勇敢地面对这一层层的苦难!一个月前她劝我到别的地方去看看,说这里没有床位,我当时问她“为什么那样狠心?”。
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我到别的医院去住院也没有错!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病情。她知道只有住在医院里,医生才能随时减轻我的痛苦!只是她可能没想到我去了几家医院,但别的医院以不了解病情为由拒收。所以我才会对她说那句“为什么那样狠心?”的话来?做一千次好,一次要我转院,就被我全盘否定了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仰头看见白大褂领口上年轻的脸庞,我突然心里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
水医生,年纪也不大,跟我非亲非故的,她又为什么要陪我做手术,陪我跑上跑下?这个世界谁都不欠谁的,她不过就是医者仁心!作为医生的她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好好地活着。勇敢地跨过这一道道关卡。只是有些事是无回天乏术之力的无奈摆了。
因为像我这样的三阴乳腺癌晚期患者,用过13个月SKB264抗药后,已经没有好的治疗方案了,只要停药,不到一个月癌细胞就会起死回生,并且出现一系列并发症,胸腔插管,心包插管,甚至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疼痛。我总觉得那一步离我很远,醒来总希望梦想能够照进现实。看见阳光敲在窗玻璃上的温柔,不想听见病房里人声喧哗。我只要静静地看着那窗外,有飞鸟飞过楼层,云山下那一湾梦里的资江水何时流到潇湘去?似乎该来的自然会来,该走的片刻也不会停留。我的梦想不过就是平静地渡过最后的时光。
中午醒来时,朦胧双眼里,看见病室门口的光亮处站着一个人,穿着咖啡色格子外套的母亲,百里之遥从乡下赶到这里。她从没有想过她的漂亮女儿居然插满一身的管子,外加鼻孔上的氧气管,整个人显得很夸张。那吊在床沿边上的袋子里全是她女儿身体里流淌出来的血。她又怎么能够承受病魔带给她孩子的苦难?一声:“崽,你这是怎么啦?”
所有的心酸与痛苦化作倾盆雨,落湿了床单,砸碎了一个老人的固守的期待。她总以为她的女儿会按时回家,她总以为她的女儿一定能度过难关。没想到女儿这一锤子沉重地砸在半醒的梦里,彻底击毁了母亲所有等待。母亲喜欢我踩着单车在田间的小道上飞奔,格子裙摆在风里舞动。那是春天里所有欢快的节奏,那是燕子悄归的喜悦。那是夏荷脉络的清香,那是梧桐落叶里的笑声,那是皑皑白雪上一行行诗意的脚印。我要用几生的轮回换那田间小道上的车铃声?要用几生轮回换夕阳西下,母亲手搭凉篷唤儿归?要用几生轮回踮起脚尖,跳一段最后的华尔兹?砸碎了这该死的躯壳也换不来今生。接受这破烂不堪的人生又能怎样?分分钟叫物是人非!
对不起,亲爱的爸爸妈妈。女儿已经没有归期了。想要爸爸明年在菜地里种玉米,玉米熟了,我闻见包谷的香味或许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