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学院的礼堂灯光流转，赵菁菁趁着陈晓欧去和对方学生会同学寒暄的机会，一个人拿了杯气泡水就躲到窗户旁边，浅蓝的落地窗帘刚好将她巧妙藏进阴影里。
都说计院盛产高智商帅哥，此话果然不虚！赵菁菁把玻璃杯举到唇边，掩饰着她偷窥的乐趣。门口迎宾的男生将头发梳着复古的油头，活像是《花样年华》里走出来的梁朝伟（赵菁菁心声：这是用了多少发胶呀）；调音台前戴着耳钉的金发学长，唇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让人忍不住想象金属与唇齿相碰的触感（赵菁菁心声：接吻的时候会不会很特别，不知道莎莎有没有经验）；而角落里那个穿着黑色高领衫的男生，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投下的影子几乎要延伸到她的脚边（赵菁菁心声：这腿站起来得到我腰了吧）......
她抿了一口气泡水，玩味地观察着人群。左边第三个穿深蓝西装的男生十分钟内已经看了七次手表，这是在等谁？右手边的双马尾姑娘每隔三分钟就要整理一次刘海，她的目标是哪一个？这种冷眼旁观、揣度人心的私人游戏，总能给她带来隐秘的乐趣。
“看什么呢？”陈晓欧的声音突然响起，显然已经发现了她。
“你看那边戴黑框眼镜的。”她用手肘碰了碰陈晓欧，“我猜他在等一首热烈的曲子，好邀请穿红裙子的女生跳舞。”
陈晓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为什么要等？”
“因为紧张呗，”赵菁菁眯起眼睛，“他需要点刺激，更需要人群做掩护。”
果然，当电子乐切换到高潮部分时，黑框眼镜快步走向了红裙子。陈晓欧瞪大眼睛：“厉害呀——”
“擅长观察！”她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却在转身时撞上陈晓欧满含笑意的探究眼神。
这什么情况？她感觉身体一僵，顿感烦躁。这该死的连衣裙太勒了，凉鞋的带子也太紧了，小腿都站酸了……该死的，怎么就输了那场球，怎么就成了这该死的‘挡箭牌舞伴’。
“该我们了。”陈晓欧突然贴近伸手邀请，柠檬味须后水混合着男生的体温扑面而来。舞池中央，主持人正在宣布开场舞环节。
赵菁菁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她擅长预测陌生人的行为，却总算不准陈晓欧的下一步——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说‘去完成任务’，却用了‘我们’这样的词，是不是有点过于亲昵了？
赵菁菁将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说好了，”她略显僵硬地把指尖搭在他的手心，“只跳开场舞。”
陈晓欧的手掌宽大干燥，传来淡淡的温热。当他的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时，赵菁菁不自觉地做了个深呼吸。这个位置，她刚好能看到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音乐轻快流淌，赵菁菁微微点头找着拍子，准备进入节奏，全然没留意《万次心动》的歌词：
……
恍若流星砸入我的眼眸
溅起水花深处浪潮涌动
我们拥抱在这静谧时空
陪我到千年之后
……
你是六月下的晚风
你是猎杀我的枪口
你是人世间的冲动
你是群星的坠落
你是最金牌的杀手
你是不夜城的寂寞
你是时间里的挽歌
你是我全部的梦
……
“放松。”他带着她转了个圈，“就当我们在交谊舞课上。”
“上课不用穿成这样。”她嘟囔着小声抗议，逐渐跟上了舞曲的节奏。其实交谊舞和打球异曲同工——都需要预判对方的动向，都需要微妙的默契。
歌词唱到‘枪口’的瞬间，赵菁菁对那句‘华尔兹是种优雅的对抗’有了切身体会，她的鱼嘴凉鞋精准踩上他的AJ！陈晓欧没发现她脸上得意的偷笑，只是闷哼一声，误以为是舞步失误，反而将她拉得更近。长发在旋转时划出美丽的弧线，她恍惚看见窗帘缝隙处有银光一闪——可能是谁的眼镜反光，也可能是外婆说的‘心里住着的天鹅’在扇动翅膀。
第三支曲子响起时，赵菁菁果断抽身退场，趁着陈晓欧被篮球队员拦住说话的间隙，她礼貌地找了个借口溜到露台喘息。手臂斜撑着栏杆，她做着深呼吸，清凉的海风里夹带着海带的咸腥，远处沉重的马达声是渔船返港的信号，渐暗的天空中隐约可见的星星如同上帝遗落的碎钻…
“怎么躲在这儿？”陈晓欧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看来已经找了她半天，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分明在他裤管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赵菁菁接过他手里已经没了冰块的橙汁，一丝丝的凉意，淡淡的甜味。“也不知道廖莎莎来了没有。”随即转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大厅。
“我说那个穿蓝西服的男生为什么一直看表呢。”赵菁菁突然一脸坏笑，“原来是在等我们莎莎女王驾到。”
“还有那边那个穿黑色西服马甲的男生，他已经看了莎莎好几次了。”赵菁菁兴奋地查找着场上廖莎莎的倾慕者，全然没注意陈晓欧已将一只手臂撑在了她身后的栏杆上，一脸探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当赵菁菁转身想要告诉他新发现时，正撞进他带着些苦恼的眼神，“怎么了？……你不会也想和莎莎跳舞吧？！”
陈晓欧感觉胸口一堵，“不，不是……”
“是也没关系，很正常。”她又喝了一口橙汁，“要不要我帮你……”口气里满是玩味。
陈晓欧感觉喉咙被噎住了一样，手指无意识地扯开了一颗衬衫纽扣：“我是想说，我队友都夸你今天很漂亮，问我能不能请你跳舞……”赵菁菁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抽动。她对自己的相貌有着清醒的认知——清秀有余惊艳不足，根本用不上‘漂亮’这俩个字，她不喜欢这种言不由衷的做派，更反感只看皮相的人，何况这种赞美显得虚伪又刻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晓欧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慌忙解释，“你平时也好看，就是今天特别...”陈晓欧突然觉得自己的词汇量，匮乏得让自己想要抠地。
“嗯，懂……”赵菁菁耸耸肩，一脸若无其事。她心里明白，他是想说自己今天还化了妆。（她平时觉得化妆是浪费时间，反正也不给学分，今天之所以化，单纯因为这是基本社交礼仪。）于是歪头笑着缓解尴尬，“我这不打扮一下，怎么能顺利完成帮你挡桃花的使命呀？”
“对你的使命这么认真呀？！”陈晓欧突然将撑在她身后的胳膊又靠近了一些，俯身凑近，“要我怎么谢你？”
赵菁菁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手里的杯子险些没拿住。他解开的领口处，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猛地后仰，后背几乎贴上栏杆——这是不付费就能看的吗？！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帮他把扣子扣上，却在触及衬衫时触电般缩回。
“不用谢…咱们打赌时说好的嘛…还有你这么弯着腰不累嘛？”
确实累。陈晓欧的鬓角已经湿透，让她想起刚才跳舞时，自己固执地将左手悬在他肩后三厘米处，现在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触感。暮色渐浓，灯塔的光柱扫过海面，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驳。
为了不让话题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也为了避免继续和他跳舞，更为了驱散周围冒着的粉红泡泡，赵菁菁把话题转移到了篮球上，从近期的赛事预测，到NBA明星，再到新秀选拔，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之后，几个篮球队的同学也加入了进来。聊得久了，赵菁菁感觉脖子酸疼，下意识地扭了扭脖子，这才发现自己仰着头和这群高个子男生聊了太久。
白敬岩适时走了过来，和几人寒暄了两句，然后开口问道：“能请你的舞伴跳支舞吗？”陈晓欧试探地看向赵菁菁，然后点了点头。
白敬岩随即微微鞠躬，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赵菁菁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时，舞池的灯光适时暗了下来，藏匿了所有人的表情。
“那是计院的学生会主席吗？他和赵菁菁认识？”
“不太清楚，都不是一个院的，还比我们大一届。”看着那条晃动的淡蓝色连衣裙，陈晓鸥补充道，“而且他应该是本地的，跟赵菁菁也不是老乡，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那为啥会特意过来请菁菁跳舞？居心不良呀。”队友用胳膊肘碰了陈晓欧一下，“你可小心点，别让人挖了你墙角。”
“别瞎说，我和赵菁菁就是普通朋友，我请她来帮我挡桃花的。”陈晓欧皱眉回道。
“挡个鬼桃花…就嘴硬吧。”另一个队友拍了拍他肩膀，“听师兄一句劝，咱自院…总之你自己抓点儿紧。”
陈晓欧看向舞池中央的赵菁菁，没再说什么。她抬头和白敬岩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的微笑是他熟悉的表情。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样跳舞时会把左手搭在男生的肩头，而是虚放在男生背后，拇指微直，朝向男生的腋下，并不会直接接触，右手也只有指尖放在对方的手心。像是为了避免让人握住……陈晓欧不自觉地想。
他想起赵菁菁总能接住他抛出的任何话题，不管是各种球类、游戏、小说、电影、汽车、摄影，甚至枪械，她都不会让话掉地上，似乎特别了解男生的喜好，可又看不出半分刻意讨好的样子。她是热情的，可他总能从中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疏离，或许他们确实只能是朋友——就像她很喜欢和自己打球，却从没主动约过他，练习。
赵菁菁其实是知道白敬岩的，他们虽然不是一个学院的，但是科技阅览室窗边，总是坐着这个戴着银丝眼镜的男生。经常会有女生以各种理由跟他搭讪，搞得坐在附近的同学很是不耐烦，当然也包括赵菁菁，所以只要他在，她通常会换一间阅览室。
‘宽肩、窄腰、肤白、貌美、大长腿，标准的男神配置！’廖莎莎曾经这样在赵菁菁面前评论他。
“你和人跳舞的时候似乎从来不会看着对方。”白敬岩的声音像琴房的节拍器精准地在弱拍落下，惊醒了走神中的她。
“啊？”赵菁菁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别开脸偷笑，“为什么这么问？”
“单纯的好奇。”他问得一本正经又不容质疑。
“好奇害死猫——”她故意拖长尾音，舞动的裙摆擦过他黑色的西裤，分明提示了陷阱的存在。
旋转错身间，白敬岩固执地追问。赵菁菁慢下脚步，仰头抬眼，直视了他的眼睛。眼中流光微闪，看似古井无波却又暗潮汹涌，像风暴眼中诡谲平静的海。‘好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白敬岩心猛地一跳，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张地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说：“懂了。”
“我一般都看着别人的鼻尖，但是跳舞时离得太近了…”她唇角微抬，露出浅浅的梨涡。
两个人各自偏头，默契地转换了话题——昨天的那场小雨，机房新添的设备，三食堂中秋的黑暗料理。
两曲终了，白敬岩非常绅士地护送赵菁菁回自动化院的休息区。陈晓欧不知何时已经迎了上来，赵菁菁礼貌地感谢了白敬岩的邀请作为告别，完全没发觉两个男生的视线，在她转身的瞬间在空中短兵相接，激荡出无形的火花。
还没等赵菁菁坐定，廖莎莎就像只嗅到花蜜的蝴蝶般扑了过来。“哎哟——”她故意拖长音调，挤到赵菁菁身边，歪着身子凑到她耳边，“咱们的‘挡箭牌’小姐，怎么还跟计科的白师兄跳上舞了？我刚才可都看见了——”
赵菁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看应该给你嘴角点个痣，”手里拿着刚拾起来的折扇（舞会给所有到场女生的伴手礼），伸出食指在她嘴角轻点了一下，一脸调笑，“瞧你这八婆做派，这一脸的坏笑，像什么样子？”
折扇“唰”地轻巧展开，“若不是打球输了，谁愿意被迫营业呀。”赵菁菁轻摇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再说咱学校这男女比例，哪儿有什么烂桃花，不过是宣传部那个小干事有点难缠罢了，他拿我当枪使呢。”
廖莎莎拨开赵菁菁手里的折扇，一脸的八卦：“别想转移话题，白师兄可是计院出了名的生人勿近，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之前没听你提过呢。”
赵菁菁摇着扇子思忖着，“算不得认识，之前图书馆捡了他的卡，托人送还了。”她收起折扇，转了一下手腕，把扇子放在另一只手里，“后来遇见时说要加微信，好请客还人情。我觉得没必要，就拒了。”
“什么？！”廖莎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人家白师兄主动约你吃饭，你居然回绝了？”廖莎莎扶着额头摇头。心想，赵菁菁还说自己是在男生堆里长大的，什么都懂！咋感情上就这么不开窍呢？活该她母胎单身！
赵菁菁没想到廖莎莎会这么大反应，连忙四处看看，“你小点声，”然后一脸茫然地眨眨眼，“这...举手之劳呀，干嘛要让人家破费？”
“那他刚才没再约你？”
“吃饭吗？没有，就是随便聊了聊。”
欢快的《Chilly Cha Cha》响起，廖莎莎正要继续‘拷问’，已经有男生伸手邀请她跳舞。她朝赵菁菁抛了个“回头再审你”的眼神，随即步入舞池中央。
赵菁菁望着好友优美的舞姿。这首拉丁舞曲，别人也就跳个快四，可她却能轻松地跳着恰恰。腰臀随着节拍摇晃得恰到好处，有力而又不失美感；踢腿的动作极富张力，像弓弦一样快速弹出又迅速收回；脚尖点地如小鸡啄米，膝盖交替屈伸时，绷直的脚背与地面形成的角度充斥着力学美感…一个甩头的动作，大波浪和她的裙摆一起划出美丽的弧线，单手轻勾男伴颈部下腰的动作和微咬下唇配上一个眨眼的表情，性感却不轻浮，还有抬头间下巴探出的细微动作，配上她精致的五官，举手投足间妩媚动人。她美得毫不做作，不为取悦任何人，只是自由的绽放而已，这份自信从容的洒脱，让在场的其他女生黯然失色。
赵菁菁不禁赞叹，自己若是男生怕也忍不住为她神魂颠倒吧。感觉整个舞会都因为她的加入闪亮了几分，她就是整个舞会绝对的主宰、绝对的女王。赵菁菁甚至有种错觉，只要廖莎莎回眸一笑，就会有骑士愿意为她奋不顾身、粉身碎骨。
廖莎莎总半带调侃的和他们说，‘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一旦领了“女友”的名分，就会被困在牢笼里，失了自由，那比要她的命还可怕。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能有个骑士能采下她这朵明艳的红玫瑰。
赵菁菁不禁想得出神，扇面轻巧展开掩面打了个哈欠。继续开始她的窥探游戏：调音的DJ小哥正把普通圆舞曲混成电子remix，下面那几个小女生都被帅迷糊了（瞧她们的花痴样…）！黑框眼镜和红裙子不见了踪影（是开启第一次约会了吗？）。陈晓欧被几个女生围着还挺游刃有余（看来并不需要我出场了）。黑马甲的帅哥，怎么还那么紧张（再不出手今天就别想请到莎莎跳舞了）。白学长怎么一直坐着呀，他的眼镜反光看不清表情（学生会主席可以这么闲的嘛？）。
“还研究别人呢，也不知道来救救我。”陈晓欧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身回来，说着就要抢赵菁菁手里的扇子。赵菁菁躲闪着收了扇子，捋着淡蓝色的流苏，头也没抬，“我看你自己就能应付。”陈晓欧却一把夺走了扇子，坐在了刚才廖莎莎的位置上，歪头靠过来小声说，“有人一直在看你呢……”虽然他们并没贴得很近，但赵菁菁还是闻到各种香水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她重新夺回扇子，用力扇了扇，“我怎么没发现？”她梗着脖子缓慢地扭了扭脸，做了个四处寻找的动作。
上一首曲子终了，陈晓欧知道，那首舞曲马上就要响起。“亲爱的Donna小姐，”他抽走赵菁菁手里的折扇，起身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邀请动作，“用这支舞，做我们这场赌约的收尾。”
“好的，Frank中校。”这是交谊舞课上他们彼此的称呼。
音乐响起……竟是《一步之遥》。
（这是探戈舞曲，她跳过，但太难掌握。难到从没在人前跳过，难到前奏响起时身体僵硬，难到要小心低头看着生怕踩到AJ，难到没有察觉陈晓欧的手不再是虚扶在她后背，难到没有看见她的蓝色发卡被甩到了别人脚下，难到没有听见廖莎莎吹着口哨给他们鼓掌……）
赵菁菁没想到的是，这支舞的照片不知道被谁发到了自院的论坛上，给她和王子航的关系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