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伯，早上好！”清晨，上班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进入工厂大门，不管是骑车的还是开车的，不管是单个的还是成群的，每个人都要和工厂的门卫大爷吴伯打一声招呼。吴伯已经80岁了，很清瘦，腰杆笔直，花白的头发全部往后面梳，露出满是皱纹的一张笑脸，此刻他站在门卫室的门外，笑眯眯地回应每一个人：“早啊！来上班啦！”
这家工厂规模不大，不到一百个工人，老板是村里的能人王强，工人却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吴伯是村里的老人，原来在村里做过会计，退休后还给别的厂子做过兼职会计，后来年纪大了，新的会计系统吴伯又不会用，只好辞职回家，后来就到王强这里来了。这里工资不高，一周只能休息一天，吴伯却做得很认真。他在这里工作5年了，从他来了以后，厂里员工的快递什么的都可以放在门卫室了，吴伯整理得整整齐齐。谁要寄个东西，吴伯帮忙，从不忘记。厂里的两个小花坛，吴伯天天捣鼓着，一天比一天花枝招展起来。就连王强，都感觉离不开这个老头儿了，厂里员工都是年轻人，有个口角高低闹矛盾的时候，吴伯的话比王强的话还要管用些。
上班时间到了，厂门口静了下来。吴伯泡上一杯茶，拿出一张昨天的报纸，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看了起来。报纸是从村委会借过来的，吴伯可舍不得自己买报纸，看完了还得还回去。头版还没有看完，吴伯却放下了报纸，喝了一口茶，吴伯站起来，拿起笤帚扫地，小小的门卫室扫干净了，又去扫外面的水泥地，大门内外全都扫到。
门外来了个人，矮墩墩胖嘟嘟，年纪也不小了，停下三轮车：“吴伯，不要扫啦，蚂蚁经过都要打滑了。”
“小四，你要上哪里去？”
“女儿说做了粽子，要给我送过来，我哪里要她送过来，我自己去拿。”小四说着，递上一根香烟。
吴伯摆手：“我戒烟了。不抽。”
小四哈哈一笑：“抽一根！抽了这根你再戒烟。”
吴伯正色道：“真的不抽了。”眼睛却看着那根细细的长长的香烟，一瞬，又转开了目光。
小四：“哈哈！想抽了吧？戒什么香烟？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抽几年？”说着，把那根香烟往吴伯的上衣口袋里一塞，哈哈笑着开车走了。
吴伯把烟掏出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略带惆怅地将香烟放回了口袋里。转身，把笤帚放回去，拿起鸡毛掸子掸灰尘。这工厂的大门临马路，灰尘可真多，一天两次地掸，还是有灰尘。吴伯心里有点烦，“叮铃铃”电话响了，是吴伯的手机，吴伯拿起手机一看，脸色灰暗了。接通，小儿子的声音传了出来：“老爸，你去帮我买点真香记的烧鹅，等会你休息的时候就给我送过来，我这两天大概感冒了，嘴里淡得要命。”吴伯没有说话，“你有没有听着啊？记得去买烧鹅，真香记的，半只就够了！”儿子提高了音量。吴伯轻声地答应了一声：“晓得了。”“你可别忘记了啊！我感冒了，吃什么都没味道，吃点烧鹅不知道会不会好点。你别忘记啊，快点给我送过来啊！”
电话挂了。吴伯把手机塞进抽屉里，抬手撑住额头，无声地叹息了。
吴伯的老伴命苦，五十多岁就患癌症去世了。吴伯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比较正常，一家三口如今都在工作。小儿子却从小是个不省心的，爱吃爱玩不肯工作的主，三十多岁靠着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嘴娶了个寡妇做老婆。那个女人是个能干的，能挣钱，心肠也好，对吴伯老夫妻两个知冷知热的。吴伯两口子正高兴着，没两天，儿子开始打老婆，老夫妻左劝右劝，小儿媳还是走了。小儿媳走了没多久，老伴就查出了毛病。老伴住院的时候，小儿子天天在医院里，嘘寒问暖像个大孝子，惹得病房里的人都说老伴儿福气好。老伴有苦难言，这病不过挨了两三个月就不行了，临死的时候，老伴还放心不下这个小儿子，担心他以后的生活。谁知，过了不久，村里拆迁了。小儿子分到两套房子，一套出租一套自己住，从此过上了靠房租吃饭的无忧无虑的好生活，虽然这房租也不过1000来块钱一个月，好歹不怎么伸手跟吴伯要钱了。吴伯和大儿子一起拿了地皮自己盖房子，和大儿子一家一起住了。大儿媳虽然话不多，却也没有恶言，吴伯这日子过得挺舒心的。
谁知道哦，又是过了没多久，小儿子忽然中风了，喝酒喝的。经过治疗，命是保住了，却落得个残疾，再也不能好好走路了。医生说，好好锻炼，功能可以恢复，虽然不能像正常人那么好，自己走路可以的。然而小儿子哪里是肯吃苦的？一锻炼就说累、疼，只想舒舒服服躺床上，反正坐轮椅也挺方便的。哪里在乎下半辈子能不能走路？能不能独立？只是可怜了吴伯，一把年纪了，每天都要去伺候儿子，给他买菜买米，扔垃圾、收拾卫生。这娇儿如今也快要60岁了，越发娇贵起来，经常点名要这个那个的，让吴伯去买，买东西的钱么，自然也要吴伯出了。
“真是前世欠了他的吗？”吴伯近来常常感到精力不济，毕竟这把年纪了，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整天有使不完的力气了！想起年轻时候，吴伯又想起小儿子小的时候，多么可爱啊，皮肤雪白、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嘴甜甜的，叫一声“爸爸”，简直心都化了，他要星星不舍得给月亮。如今，这个小子却成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压得吴伯喘不过气来，他叫一声“爸”，吴伯的心跳就要慢那么一拍。
“唉！”吴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也不是那个滋味了。这是吴伯一直喝的白茶，从前的时候，这茶叶多清爽甘甜呀！现在怎么都喝不出那个味道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了车间，又一个一个地跟吴伯打招呼“吴伯，中午吃什么呀？”吴伯笑一笑：“你们去吃什么呀？”工人走了，吴伯关上门，跨上自己的老28自行车去买烧鹅，这个忠实的老伙计陪着吴伯走过了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如今依然兢兢业业地为吴伯服务者，只是吴伯今天上车的时候，略微歪了一下，不像平时那么稳当。
